寨子空了一半。
那些愿意转型的人,三天前就被送往勐溪镇安置点。王大河走时把修车工具擦了三遍,玉香抱着缝纫机头不肯撒手,岩温的孙子哇哇大哭——不是舍不得,是睡醒了找爷爷,发现爷爷在收拾行李。
剩下的一半,是罪证确凿等待审判的。他们被关在后山临时改建的看守所里,每天有武警轮班看守。松本也在里面,大腿的枪伤感染了,发着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喊“会长救我”,一会儿骂“张杰凯你不得好死”。
张杰凯每天去看一次,不是看松本,是看名单。核对人数,确认罪证,签字画押。陈长官说这是程序,必须走完。
“走完要多长时间?”张杰凯问。
“快则一周,慢则半月。”陈长官翻着卷宗,“证据链太完整了,完整得有点吓人。张杰凯同志,你这三年……没白干。”
这话不知是夸还是叹。张杰凯没接,转了个话题:“座山雕那边?”
“按约定,戴罪立功。”陈长官合上卷宗,“但他得配合我们把周边几个寨子也拉回来。这活儿不好干,那些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去谈。”
“你?”陈长官抬眼,“以什么身份?”
“他徒弟。”张杰凯说得很自然,“勐拉寨新当家——至少在那些人眼里是。”
陈长官看了他几秒,笑了:“你小子,角色转换挺快。”
“习惯了。”张杰凯也笑,“卧底干久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现在见的是半人半鬼,就说半人半鬼的话。”
这话把陈长官逗乐了。他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带两个人。”
“不带人。”张杰凯站起来,“就我和他。人多了,反而不好说话。”
座山雕的竹楼里,药味淡了,多了茶香。
老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本旧相册,一页页翻。翻到某页时停住——那是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得温柔。
“她叫阿秀。”座山雕没抬头,像在自言自语,“跟我的时候才十八岁。后来难产,走了。孩子也没保住。”
张杰凯坐在对面,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我这人命硬,克人。”座山雕翻过一页,是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婴儿,“第二个也走了,病死的。第三个……”他顿了顿,“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死在边境线上的。”
相册合上。
“我这辈子,害过人,也被人害过。杀过人,也差点被人杀。攒了一堆钱,埋在地下,发霉了都不敢花。为什么?因为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命花。”
老人抬眼,看向张杰凯:“你跟我说转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小子想坑我。后来想想,坑就坑吧,反正我也活够了。但你不能坑寨子里那些人,他们跟我不一样,手上没那么多血,心里没那么多鬼。”
“所以您答应了。”张杰凯说。
“不是答应你。”座山雕纠正,“是答应他们。答应那些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空荡荡的寨子,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阿凯,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跟我儿子有点像。”座山雕说,“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劲儿。认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当年要去当兵,我打断他一条腿,他瘸着也要去报名处。后来死在边境线上,尸首都没找全。”
老人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没拦他,让他去了,也许他能活下来。也许现在也跟你一样,穿着军装,堂堂正正做人。”
张杰凯沉默了一会儿,说:“雕爷,现在也不晚。”
“晚啦。”座山雕摇头,“我这双手,洗不干净了。但你们的手,还能干净。所以你得带着他们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您呢?”
“我?”座山雕笑了,笑得有点凄凉,“我留在这儿。该判判,该死死。这是我应得的。”
张杰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着窗外。
“陈长官说,您可以戴罪立功。”他说,“帮我们把周边寨子也拉回来。干得好,能减刑,甚至……不用坐牢。”
“条件呢?”
“跟我回国,做正经生意。”张杰凯转身,看着老人的眼睛,“茶叶,咖啡,药材。您有经验,有人脉,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座山雕盯着他:“你不怕我跑了?或者……反咬你一口?”
“怕。”张杰凯老实承认,“但更怕您留在这儿等死。您死了,那些跟着您的人就没了主心骨。王大河修车铺开不起来,玉香的裁缝店没人捧场,岩温的孙子……没了爷爷教他认字。”
这话戳中了要害。座山雕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而且。”张杰凯补充,“我相信您。”
“为什么?”
“因为您答应我的事,从来没食言过。”张杰凯说,“三年,大大小小的事,您说一是一。这份信誉,比金子贵。”
座山雕愣了很久,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小子……”他摇摇头,“行吧。这把老骨头,再折腾一次。但丑话说前头——要是发现你骗我,我死之前一定拉你垫背。”
“成交。”张杰凯伸出手。
座山雕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才慢慢握上去。老人的手很瘦,但握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传递过去。
三天后,他们开始走访周边寨子。
第一站是野人谷,青龙帮的老巢。去的路上,座山雕问张杰凯:“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张杰凯开着吉普车,路很颠,他开得很稳,“勐拉寨转型了,县里给了政策。愿意跟的,有活路。不愿意的,等着被剿。”
“太硬。”
“那您说?”
座山雕想了想:“先说茶。说今年春茶什么价,咖啡豆什么行情。再说安置房多大,学校多远。最后才说枪的事。”
张杰凯笑了:“姜还是老的辣。”
“不是辣,是懂人心。”座山雕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人活一辈子,图的不过三样:有饭吃,有屋住,有盼头。你把这三样摆明白了,枪自然就放下了。”
果然,到了野人谷,青龙帮的新当家——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听“勐拉寨不干了”,差点笑出声。
“雕爷,您老糊涂了?不干这个,干什么?种地?那能挣几个钱?”
座山雕没生气,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自己带的,勐拉山春茶。
“种地是挣不多,但稳。”他说,“我问你,上个月出货,你赚了多少?”
“这个……”年轻人迟疑。
“不敢说?我替你说。”座山雕放下茶杯,“扣掉给上面的,扣掉损耗,扣掉跑路费,到你手里不到三成。就这三成,还得提心吊胆,怕黑吃黑,怕警察端,怕手下反水。”
年轻人不说话了。
“种茶不一样。”座山雕继续,“一斤春茶,市场价一百五。一亩地能产三十斤,就是四千五。十亩地,四万五。扣掉成本,净赚两万。钱不多,但干净,能存银行,能给孩子交学费,能理直气壮说‘这是我挣的’。”
他顿了顿,看着年轻人:“你儿子多大了?”
“五岁。”
“你想让他以后也干这个?”
年轻人脸色变了。
座山雕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小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这条路能走一辈子。现在明白了,这条路走到头是悬崖。早点回头,还能看见路。晚了,就只能跳了。”
那天,野人谷签了意向书。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跑了秃鹫会、蝮蛇帮、野狼团。有的顺利,有的波折,但最后都拿下了。座山雕的名头在这片山里还是管用的,他说话,很多人愿意听。
第七天晚上,回程路上,座山雕忽然说:“阿凯,我有点明白你爹为什么让你来了。”
“嗯?”
“你这人,看着狠,心里软。”老人看着窗外的夜色,“软的比硬的难。狠容易,一枪了事。软得讲道理,讲人情,讲出路。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
张杰凯没接话,专心开车。
车灯劈开黑暗,山路蜿蜒向前。
回到勐拉寨时,朱纯熙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那本写满名字的笔记本。
她站在竹楼门口,脚下放着个不大的行李袋。看见车来,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张杰凯停下车,没急着过去,先绕到另一边给座山雕开门。老人下车时腿有点僵,扶着他的手才站稳。
“丫头等急了。”座山雕看了眼朱纯熙,“快去吧。”
张杰凯走过去,接过行李袋:“都收拾好了?”
“好了。”朱纯熙说,“就是……有样东西拿不定主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那颗用糖纸包好的水果糖,橘子味的,已经有点化了,糖纸黏糊糊的。
“这个要带吗?”
张杰凯看着她手里的糖,想起那个凌晨,她在监听器下塞给他的那颗。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她怕他,他防她。现在糖化了,人也熟了。
“带。”他说,“留着,等咱们老了,拿出来看看,想想年轻时候多傻。”
朱纯熙噗嗤笑了,把糖小心包好,放回口袋。
三人上了车。张杰凯发动引擎,吉普车缓缓驶出寨子。
路过议事堂时,座山雕忽然说:“停一下。”
车停了。老人下车,慢慢走到那栋他坐了四十年的竹楼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抓了把土,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重新上车时,他说:“走吧。”
车继续向前。寨子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山腰上一个模糊的点。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路还长,但方向是对的。
张杰凯看了眼后视镜——座山雕闭目养神,朱纯熙靠着车窗看风景。阳光从东边洒过来,照亮了前路。
他踩下油门,车加速向前。
下山的路,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