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边境的雪停了。

　　太阳罕见地露了脸，把雪山照得刺眼。但勐拉寨的气氛却比最冷的雪夜还要凝重——寨子外围的巡逻队增加了一倍，瞭望塔上架起了重机枪，所有进出寨子的人都要经过三道盘查。

　　而在寨子中央的议事厅里，一场决定生死的会议正在进行。

　　座山雕坐在主位，脸色比纸还白。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野狼团发来的最后通牒，限他们二十四小时内交出“偷袭秃鹫会的凶手”，否则就要“踏平勐拉”；一份是蝮蛇帮的密信，表示愿意合作，但要求先支付二十万“诚意金”；最后一份，是樱花商会松本的正式通知——鉴于勐拉寨“管理混乱、安全失控”，樱花将暂停所有合作，并撤走技术人员。

　　“都说说吧。”座山雕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厅里像刀子一样锋利。

　　账房第一个开口，语气急促：“雕爷，不能再拖了！野狼团两百多人已经在‘老鹰嘴’集结，蝮蛇帮虽然说要合作，但他们的队伍就停在我们东边十里外，明显是在观望。至于樱花……松本这招是要我们的命！没有他们的设备和技术，我们下个月的货根本出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张杰凯：“二当家，您当初说转型，说种茶，说合作……可现在呢？茶还没收，合作方跑了，敌人倒是一窝蜂全来了。这局面，您怎么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杰凯身上。他坐在座山雕右手边，手里把玩着一枚子弹，脸上没什么表情。

　　“账房先生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局面是很糟。但您好像漏了几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账房脸上：“第一，野狼团为什么要打我们？真的是因为我们偷袭了秃鹫会？还是因为……有人把我们茶园的防御布局、兵力分布、甚至撤退路线，都卖给了他们？”

　　账房的脸瞬间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杰凯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扔在桌上，“过去七天，你私下见了樱花的人三次，见了白熊的人一次。每次见面，你都带去了我们最新的布防图——虽然做了些修改，但核心信息全是真的。”

　　照片在桌上散开，清晰地显示着账房在不同地点与不同人接头的画面。大厅里一片死寂，能听到有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你血口喷人！”账房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这些照片是假的！是伪造的！”

　　“是吗？”张杰凯又掏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账房的声音，压得很低：“……茶园西侧防御薄弱，可以从那里突破……张杰凯今晚会带二十个人去‘鬼见愁’……对，路线我画好了……”

　　录音不长，但足够了。账房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最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为什么？”座山雕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你跟了我十五年，我待你不薄。”

　　账房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许久，他才嘶声说：“待我不薄？是，你给我钱，给我权，给我女人……可你从来不信我！刀疤在的时候，你信刀疤；阿凯来了，你又信阿凯！我呢？我就是个管账的，是个跑腿的！”

　　他抬起头，眼睛赤红：“松本答应我，事成之后，让我坐你的位置。他说了，樱花只要渠道，不管谁当家。我……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比他们都强！”

　　座山雕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两个护卫上前，把账房拖了出去。他的哀嚎声在大厅里回荡，渐渐远去。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座山雕，也不敢看张杰凯。

　　“还有谁？”座山雕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还有谁觉得，我这座山雕老了，不中用了，该换人了？”

　　没人敢说话。

　　“很好。”座山雕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背对众人，“阿凯，你说，现在怎么办？”

　　张杰凯也站起身：“第一步，清理内鬼。账房不是一个人，他手下至少还有五个同伙，都在监听名单上。蚂蚱——”

　　“在！”蚂蚱立刻站起来。

　　“带人，把名单上的人全部控制起来。反抗的，就地解决。”

　　“是！”

　　蚂蚱带人匆匆离开。大厅里剩下的人更少了，气氛也更压抑。

　　“第二步，”张杰凯继续说，“对付外面的敌人。野狼团不是要凶手吗？给他们。”

　　“给他们谁？”

　　“账房。”张杰凯语气平淡，“就说，是账房勾结秃鹫会，偷袭了自己的营地，想嫁祸给我们。现在内鬼已经揪出，愿意交给野狼团处置，以示诚意。”

　　有人忍不住问：“野狼团会信吗？”

　　“他们不需要信。”张杰凯说，“他们只需要一个台阶。独眼狼不傻，他知道跟我们硬拼，就算赢了也是惨胜。现在有台阶下，他巴不得顺着下来。”

　　“那蝮蛇帮呢？”

　　“蝮蛇帮更简单。”张杰凯走到地图前，“他们不是要诚意金吗？给。但不是给钱，是给情报——野狼团在西南的秘密仓库位置，里面存着至少半年的货，价值远不止二十万。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去打，我们绝不插手。”

　　“这是借刀杀人！”有人惊呼。

　　“对。”张杰凯承认得很坦然，“让野狼团和蝮蛇帮去打，我们去收拾残局。等他们两败俱伤，这片边境，就只剩下一个声音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的冷酷和胆大惊呆了。座山雕转过身，看着张杰凯，眼神复杂：“阿凯，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死很多人。”

　　“知道。”张杰凯迎着他的目光，“但不这么做，死得更多。而且死的，会是我们的人。”

　　长久的沉默。

　　最后，座山雕缓缓点头：“去做吧。”

　　当天下午，两辆越野车把五花大绑的账房送到了‘老鹰嘴’。随行的还有张杰凯本人——他只带了五个人，其中就包括蚂蚱和老钟。

　　野狼团的营地里，独眼狼坐在一张虎皮椅上，身后站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手下。见张杰凯下车，他仅剩的那只眼睛里闪过警惕和意外。

　　“独眼狼。”张杰凯在距离十米处停下，语气平静，“人我带来了。偷袭秃鹫会的事，是他干的，目的是制造混乱，好让樱花趁机接管我们。现在内鬼揪出来了，是杀是剐，你说了算。”

　　账房被扔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恐惧和哀求。

　　独眼狼盯着账房看了很久，又看向张杰凯：“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找的替罪羊？”

　　“你可以问他。”张杰凯示意蚂蚱拿掉账房嘴里的布。

　　账房立刻嘶喊起来：“独眼狼！救我！我是松本的人！松本答应过……”

　　“砰！”

　　枪声响起。账房的额头多了一个血洞，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声息。开枪的是独眼狼身边的一个人——显然，他知道账房接下来要说什么，而这话不能让他说完。

　　张杰凯面不改色：“现在信了？”

　　独眼狼的脸色很难看。他知道自己被耍了——张杰凯根本不在乎账房的死活，他就是要借自己的手，灭樱花的口。但现在人已经死了，再追究也没有意义。

　　“就算他是内鬼，”独眼狼咬着牙说，“秃鹫会那边死了七个头目，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是秃鹫会和樱花的事。”张杰凯说，“你我都知道，秃鹫会就是樱花养的一条狗。现在狗死了，主人该出面了。”

　　他顿了顿，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独眼狼，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樱花在利用你——利用你消耗我们，等我们两败俱伤，他们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你得到什么？除了死去的弟兄，什么都没有。”

　　独眼狼的眼神闪烁。这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疑虑。

　　“那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撤兵。”张杰凯说得很直接，“带着你的人回西南。作为交换，我会把蝮蛇帮在东南的秘密路线图给你——那条路直通海边，走一趟，抵得上你运半年货。”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

　　“因为我没有必要骗你。”张杰凯看着他，“我们勐拉现在四面楚歌，能少一个敌人是一个。而且，我实话告诉你，蝮蛇帮已经答应跟我们合作，去打秃鹫会。等他们打完，下一个目标就是你。现在撤，还来得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也是事实。独眼狼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漫长的五分钟后，他开口：“图呢？”

　　张杰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扔过去。独眼狼展开，仔细看了几分钟，然后收起地图。

　　“明天天亮前，我会撤走。”他站起身，“但张杰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如果这是陷阱，我保证，死之前一定拉你垫背。”

　　“成交。”

　　离开野狼团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回程的路上，老钟忍不住问：“二当家，您真把那么重要的路线图给他了？”

　　“真的。”张杰凯说，“但那是三年前的路线。现在那条路上，至少有五个边防检查站，三个雷达站。他走那条路，等于自投罗网。”

　　蚂蚱倒抽一口凉气：“那……那不等于让他去送死？”

　　“他本来就是该死的人。”张杰凯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冰冷，“贩毒，杀人，抢劫，无恶不作。让他死在边防军手里，比死在我们手里强——至少，能给他的弟兄们留条活路。”

　　车里沉默了。所有人都明白了张杰凯的用意——他不是在救独眼狼，是在给野狼团的普通成员一条生路。至于独眼狼本人……那是他罪有应得。

第二十五章 暗棋将收 上

第二十五章暗棋将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