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竹楼时,天色已经暗了。张杰凯没有立刻去准备,而是先回了吊脚楼。
朱纯熙正在灯下缝一件棉袄——是他前几天随口说冷的旧衣服。见他回来,她立刻放下针线,起身去灶台热饭。
“先别忙。”张杰凯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收好。”
朱纯熙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把巴掌大的手枪,还有两个弹夹。枪很新,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是……”她的脸色变了。
“防身用。”张杰凯说得很平静,“今晚我要带人出去执行任务,可能很晚才回来。如果……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你就拿着这个,从茶园后面的小路往东走,一直走,不要回头。”
朱纯熙的手开始发抖。她看着他,眼睛迅速红了:“你……你要去哪里?危险吗?”
“有点危险,但必须去。”张杰凯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涌出的泪,“别哭。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朱纯熙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每次你回来,身上都添新伤。杰凯哥哥,我害怕……我怕你……”
她说不下去了,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滚烫的,像要把他的皮肤灼伤。
张杰凯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背上。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感觉到她的恐惧,也感觉到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毫无保留的、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一个人的依赖和爱。
“纯熙,”他低声说,“看着我。”
朱纯熙抬起头,泪眼朦胧。
“我向你保证,”他看着她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会活着回来。因为我还欠你一个承诺——带你去海边,去看雪,去买个小房子,生两个孩子。”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虚幻,太遥远。但朱纯熙却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信你。”她哽咽着说,“我一直都信你。”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很突然,很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一种决绝的炽热。张杰凯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到唇上柔软的触感,和怀里人剧烈的心跳。
几秒钟后,他反应过来,想推开她,但手却不受控制地收紧,把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然后他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这不是兄妹之间的吻,也不是安慰的吻。这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在生死未卜的时刻,用尽全部勇气和情感的、绝望而炽烈的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朱纯熙的脸红得像火烧云,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个,”她轻声说,“是定金。剩下的……等你回来,我再给你。”
张杰凯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被掏空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用力点头。
“等我。”
晚上九点,二十个人在寨子北门集结。
张杰凯穿着全黑的作战服,脸上涂了油彩,在雪夜中几乎看不见。他挨个检查每个人的装备:枪、弹夹、手雷、绳索、夜视仪——这些都是从军方秘密渠道送来的,性能远超边境这些帮派能接触到的装备。
“再说一遍行动计划。”他压低声音。
老钟代表大家回答:“十点整,从西侧峭壁攀爬,目标秃鹫会指挥部。抵达后,由二当家带领突击组正面强攻,掩护组火力压制,狙击组占据制高点。得手后,立刻撤退,不留活口,但要留下野狼团的标志物。”
“通讯呢?”
“无线电静默,除非紧急情况。撤退信号是三声短哨。”
“好。”张杰凯环视所有人,“记住,我们不是去拼命,是去点火。点了火就跑,不要恋战。都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是!”
二十个人,像二十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通往‘一线天’的路很难走。积雪掩盖了路径,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山崖。张杰凯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手里的登山杖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小洞,为后面的人探路。
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西侧峭壁下。仰头望去,近乎垂直的岩壁在夜色中像一堵黑色的巨墙,高达百米。
“上。”张杰凯第一个扣上安全绳。
攀爬过程异常艰难。岩壁结了冰,手指扣上去刺骨的冷,脚踩的地方滑得站不住。有两次,一个年轻弟兄差点失手坠落,被张杰凯用绳索死死拉住。
凌晨一点,他们终于爬上了崖顶。
从这里俯瞰,整个‘一线天’尽收眼底。秃鹫会的营地点着几堆篝火,大约三十多人分成三组:指挥部在中间最大的帐篷里,大约十人;南北两个路口各有十人把守;剩下的在帐篷周围巡逻。
张杰凯用夜视望远镜仔细观察。帐篷里,几个头目正在喝酒,桌上摊着地图,显然在商量什么。从手势和表情看,他们之间的气氛并不融洽——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在拍桌子,另一个独臂的老者在冷笑。
内讧的苗头已经出现。
他打了个手势,二十个人分成三组,悄无声息地散开。突击组跟着他摸向帐篷,掩护组在五十米外建立火力点,狙击组爬上更高的位置。
距离帐篷还有三十米时,一条狗突然叫了起来——是秃鹫会养的看门狗,栓在帐篷外的柱子上。
“动手!”张杰凯当机立断。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狙击组的第一轮射击就干掉了巡逻的三个哨兵,突击组像一把尖刀直插帐篷。张杰凯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开帐篷门,手里的冲锋枪喷出火舌。
帐篷里的头目们完全没反应过来。秃顶男人刚想拔枪,就被一枪爆头;独臂老者想从后门逃走,被老钟一枪打在腿上,倒地哀嚎。
战斗只持续了三分钟。帐篷里的十个人,死了七个,俘虏三个。张杰凯迅速搜查帐篷,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份秃鹫会和野狼团、蝮蛇帮的联合行动协议,上面有各帮派头目的签名和手印。
“把野狼团的标志物留下。”他下令。
一个弟兄从背包里掏出几枚徽章——那是野狼团成员的身份标志,是张杰凯之前从战场上搜集的。他把徽章扔在尸体旁边,又把协议撕下一角,上面正好是野狼团头目“独眼狼”的签名。
做完这些,他吹响了三声短哨。
二十个人迅速撤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离开前,张杰凯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夜空,也映亮了雪地上那些徽章和纸片。
这把火,点起来了。
回程的路走得很快。凌晨四点,他们回到了寨子北门。清点人数,二十个人全部安全,只有两个人受了轻伤。
张杰凯让其他人回去休息,自己则直接去了蚂蚱的监听室。
“怎么样?”他一进门就问。
蚂蚱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但精神亢奋:“凯哥!成了!秃鹫会那边乱成一团,他们认定是野狼团偷袭,正在调集所有人马准备报复!野狼团那边一头雾水,正在紧急联系秃鹫会解释,但秃鹫会根本不接通讯!”
“蝮蛇帮呢?”
“蝮蛇帮在观望,但他们的监听显示,他们头目在跟手下说:‘让他们先打,我们捡便宜’。”
“好。”张杰凯点头,“下一步,联系蝮蛇帮。告诉他们,我们愿意合作,一起吃掉秃鹫会和野狼团。条件按我们之前说的——野狼团的地盘归我们,秃鹫会的地盘归他们。”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张杰凯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趁火还没灭,再浇一桶油。”
蚂蚱开始操作设备。张杰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一夜的紧张和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但他不能睡,还有太多事要做。
就在这时,监听设备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是账房的办公室。蚂蚱立刻调大音量。
“……他们行动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报信……”是账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明显的恐慌。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说日语:“废物!松本先生说了,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你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下次他们再有行动,我一定提前……”
“没有下次了。”那个声音冷冰冰的,“松本先生已经决定,亲自处理这件事。你……自求多福吧。”
通讯切断。
蚂蚱转过头,脸色惨白:“凯哥,账房他……”
“知道了。”张杰凯睁开眼睛,眼神冰冷,“继续监听。另外,派人盯住账房,但不要打草惊蛇。等樱花的人到了,一起收拾。”
“是!”
张杰凯走出监听室时,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把雪山染成金色。他站在晨光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第一把火已经点燃,第二把火正在酝酿。
而最后收网的时刻,也越来越近了。
他抬头看向吊脚楼的方向。那里,朱纯熙应该还在等他。
想到她,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那个有光的方向。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边境的棋盘上,又多了几颗染血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