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边境气温骤降。
茶园里的茶苗被覆上稻草御寒,新挖的引水渠结了薄冰。寨子里的气氛却比天气更冷——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杀气。
蚂蚱的监听设备二十四小时运转,截获的信息越来越多:
“野狼团和蝮蛇帮的联合巡逻队,昨天抵达距离我们北坡五公里的‘老鹰嘴’,在那里搭建了临时营地,人数大约四十。”
“秃鹫会的人马出现在东线,切断了我们通往勐溪镇的必经之路‘一线天’。”
“白熊的代理人‘灰熊’三天内第二次秘密入境,这次见了樱花商会的松本。监听片段显示,他们在争论‘主导权’——灰熊要求行动由白熊指挥,松本坚持樱花必须有最终否决权。”
“最麻烦的是,”蚂蚱的声音压得极低,“寨子里……有内鬼。”
张杰凯正在擦拭一把手枪,动作顿了一下:“谁?”
“还没确定。但昨天下午,我们计划运往茶园的第二批农具,在‘鬼见愁’峡谷被劫了。押运的五个弟兄,三个当场死亡,两个重伤。现场留下的痕迹显示,劫匪对我们的路线和护卫人数一清二楚。”
手枪的零件在张杰凯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慢慢把枪组装好,上膛,然后放进枪套:“尸体呢?”
“运回来了,停在仓库后面的棚子里。”
“带我去看看。”
棚子里很冷,三具尸体盖着白布。张杰凯掀开一角,仔细查看伤口——都是正面中弹,弹孔集中在胸口和头部,射击距离很近,说明遭遇的是近距离伏击。
“他们反抗了吗?”他问。
“反抗了。”旁边一个侥幸生还的弟兄哽咽着说,“老刘最先中枪,倒下前还开了两枪,打中了对方一个人。可……可他们人太多了,至少有十几个,从两边的山崖上一起开火……”
张杰凯蹲下身,查看尸体周围的痕迹。地面上有杂乱的脚印,弹壳散落一地——大部分是他们自己的子弹,这说明对方在开火后迅速清理了现场,只留下了这些迷惑性的痕迹。
“不是野狼团干的。”他站起身,“也不是蝮蛇帮。”
蚂蚱愣了:“那是谁?”
“秃鹫会。”张杰凯说得很肯定,“你看这些弹壳——都是老式的7.62毫米步枪弹,这种子弹边境早就淘汰了,只有秃鹫会这种三流帮派还在用。而且他们的伏击点选在‘鬼见愁’,那里地形狭窄,适合小股部队突袭,但不利于撤退。这说明他们人手不足,不敢正面交锋,只能用这种偷袭的方式。”
“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杰凯的眼神冷了下来,“运农具的事,只有茶园的核心成员知道。路线是我亲自定的,除了押运的五个人,就只有……账房。”
蚂蚱倒抽一口凉气:“您是怀疑……”
“我不怀疑任何人。”张杰凯打断他,“我只相信证据。蚂蚱,从今天起,你二十四小时监听账房的所有通讯——办公室的座机,他随身带的无线电,甚至……他睡觉的屋子。”
“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不能被发现。”张杰凯拍拍他的肩,“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事儿只能你来做。”
蚂蚱用力点头,眼里有被信任的激动,也有临危受命的紧张。
离开棚子时,天又开始飘雪。张杰凯没有回议事厅,而是去了茶园。老钟正在组织弟兄们加固工事——用沙袋垒起掩体,在制高点架设观察哨,甚至挖了几条简易的战壕。
“二当家!”看见他来,老钟跑过来,“按照您的吩咐,都准备好了。粮食和水够坚持半个月,弹药虽然不多,但省着用应该没问题。”
张杰凯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人,几个月前还是麻木的毒贩马仔,现在却为了守护一片茶园、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在冰天雪地里拼命。
“老钟,”他突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我们失败了,你会恨我吗?”
老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二当家,您这话说的。没有您,我老婆孩子这会儿还在山洞里等死呢。现在她们住上了房子,孩子能上学,每个月还能收到我寄回去的钱——这些,都是您给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这辈子干过不少混账事,运过毒,打过人,甚至……甚至杀过人。我知道我该死。可您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觉得自己还能做个人。就冲这个,哪怕明天就死,我也值了。”
这话说得很朴实,但像一记重锤,砸在张杰凯心上。他想起父亲的话:“卧底最大的危险,不是暴露,是共情。当你开始理解他们、同情他们,甚至……喜欢他们时,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也危险了一倍。”
他现在就在这个危险的边缘。
“继续准备吧。”他最后说,“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进攻,是防守。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守住茶园,守住后面山洞里的人,就是胜利。”
“是!”
从茶园回来,张杰凯直接去了座山雕的竹楼。老毒枭正在喝茶,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老地图——那是三十年前的边境地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早已消失的村寨和道路。
“雕爷。”张杰凯在对面坐下。
座山雕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你看,这里是‘老鹰嘴’,三十年前,我在这里劫了秃鹫的第一批货。那时候我才二十岁,手里就一把砍柴刀,跟着我的只有七个兄弟。”
他抬起头,眼神恍惚:“现在,野狼团和蝮蛇帮在那儿扎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选那儿吗?”座山雕自问自答,“因为那儿的地形,适合包围。东西两边是悬崖,只有南北两条路。他们占住北边的‘老鹰嘴’,再派人堵住南边的‘一线天’,我们就被困死在这片山谷里了。”
张杰凯点头:“所以我们必须打破这个包围圈。”
“怎么打破?”座山雕看着他,“我们的人不够。茶园四十七个,寨子里能打的不到一百,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对面五个帮派,至少两百人,还有白熊和樱花的支持。”
“人多不一定有用。”张杰凯说,“关键是怎么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示意图:“我的计划分三步。第一步,今晚,我亲自带二十个人,偷袭秃鹫会在‘一线天’的据点。”
“二十个打他们几十个?”座山雕皱眉。
“不是硬打。”张杰凯指着图纸,“秃鹫会这次来了三十多人,但分成了三队,一队在‘一线天’设卡,两队在山谷两侧埋伏。我要做的,不是吃掉他们,是……制造混乱。”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晚十点,我会带人从西侧峭壁爬上去,直接攻击他们的指挥部——那里最多十个人。打完之后不恋战,立刻撤退,但要留下证据,证明是野狼团干的。”
“栽赃?”
“对。”张杰凯眼神冷冽,“秃鹫会和野狼团本来就有仇,只是暂时联手。只要这把火点起来,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进行第二步——联合蝮蛇帮,吃掉他们两家。”
座山雕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蝮蛇帮凭什么帮我们?”
“凭利益。”张杰凯说,“野狼团的地盘在西南,秃鹫会在东北,正好把蝮蛇帮夹在中间。如果我们承诺,事成之后,野狼团的地盘归我们,秃鹫会的地盘归他们,他们一定会动心。”
“那白熊和樱花呢?”
“等他们三家打起来,白熊和樱花就会发现,这个联盟已经失控了。”张杰凯说,“到时候,他们要么撤资止损,要么亲自下场收拾残局——无论是哪种,我们都有应对的办法。”
座山雕沉默了很久。炉火噼啪作响,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阿凯,”他终于开口,“如果……如果这次我们输了,会死很多人。”
“我知道。”
“你也会死。”
“我知道。”
座山雕抬起头,看着他:“那为什么还要做?”
张杰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不做,死得更多。而且,是慢慢地死,绝望地死,像三十年前您的妻子和孩子那样死。”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座山雕心里。老毒枭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雕爷,”张杰凯的声音缓下来,“我知道您累了,怕了,想收手了。但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不能回头。我们只能往前走,走到头,要么走出去,要么死。”
他站起身,深深鞠躬:“今晚的行动,我需要您的授权。”
漫长的沉默。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枝头,发出凄厉的叫声。
“去吧。”座山雕挥挥手,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需要什么,自己拿。但记住,活着回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