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环内,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气。
风停了。雾散尽。连碎骨踩碎时那声“咔”都断了。
阿芜跪着,双膝陷进琉璃碎骨堆里,膝盖骨硌着尖棱,却感觉不到疼——不是麻木,是痛感太满,满到溢不出一丝余地。她右眼干涩,瞳孔散开,映着青石裂隙深处翻涌的泥土;左眼金瞳未退,幽光浮动,草庐幻象还在转:林烬低头,发梢滴水,勺尖微颤,药粥热气氤氲在他睫毛上,他笑得极轻,像怕惊飞一只蝶。
“尝尝,甜的。”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贴着耳道钻进去的,温热,带点沙哑,像三年前他刚咳过血,又强撑着哄她喝药。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喉咙里堵着一股腥甜,硬生生压下去,只呛出一口黑血。
血滴在碎骨上,没溅开,被吸进去,像石面张了嘴。一圈金纹从落点荡开,细密如蛛网,一闪即没。
地底搏动忽然重了。
咚——
不是一声。是千声万声叠在一起,从脊椎骨缝里撞上来,直顶后脑。她眼前一黑,又亮。金瞳里的草庐晃了晃,灶火跳了一下,林烬的影子拉长,贴着土墙,慢慢变淡。
可右眼里,泥土正往外拱。
一截指节,缓缓探出。
白骨泛青,指尖泛冷光,指甲边缘缺了一小块,弯成月牙形——和林烬左手小指上那道疤,严丝合缝。
阿芜瞳孔骤缩。
不是遗骸。是活的。
它在动。
她猛地抬手,五指并拢,指尖绷直如刀,直直戳向左眼。
剜掉它。
剜掉这幻象,剜掉这温柔,剜掉这骗了她三年、又骗了她一辈子的假光。
指尖离眼球只剩半寸,金瞳里草庐突然塌了。
灶台崩裂,药罐炸开,热粥泼在地上,腾起白烟。林烬没躲,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脸上没笑,也没怒。他只是把空勺子放进碗里,轻轻一磕,声音清脆。
“你若看不见我,”他说,“谁来记得我?”
阿芜的手,停在半空。
指腹抵着自己眼皮,能感觉到底下眼球的温热跳动。她没眨眼。她不敢眨。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脆响,不是骨头裂,是藤蔓绷断。
那截断指猛地弹起,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精准刺入她掌心绿芽烙印!
没有血溅。
只有一股灼烫,顺着掌心直烧进骨头缝里。不是烫,是“醒”。像有人把烧红的针,一寸寸钉进她颅骨,再搅三圈。
她全身一弓,喉头涌上铁锈味,七窍同时渗出血丝。鼻腔、耳道、眼角,血线细而直,像被尺子量过。掌心绿芽瞬间转为猩红,脉搏狂跳,一下,两下,三下……和地底那鼓声严丝合缝,震得她牙关打颤。
千名舌奴的哭声,就在这时,齐刷刷灌进她脑子里。
不是杂音。是合唱。整齐,冰冷,带着千年积压的灰烬味。
“契主归位。”
四个字,字字凿进她神识。
她明白了。
这不是残骸。
是命契之根。
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心跳。
她右手猛地攥住左腕,指甲掐进皮肉,死死压住那股逆冲的血流。手腕青筋暴起,像要挣断。她知道,若任这血流上行,会一路烧穿她喉管,烧进她脑子,烧尽她所有念头,只留下一个空壳,一个盛着林烬心跳的容器。
不能让它长。
她喘着,喉咙里滚着血沫,左手却松开了。她扯下头上一缕断发——焦黑,硬如铁丝,三年前从焚药坑爬出来时,沾过林烬的血,也沾过自己的灰。她抖着手,把发丝缠上那截断指,一圈,两圈,死死勒紧,不让它再往里钻一分。
然后,她咬破舌尖。
血涌出来,比刚才更烫,更浓。她抬手,在青石裂缝上,一笔一划,写了个“不”字。
不是刻,是泼。
血字滚烫,石面“滋”地冒白烟,字迹边缘焦黑卷起,像烧着的纸边。
她盯着那字,盯着那字里翻腾的血丝,盯着那字底下,正缓缓渗出的金红藤液。
藤液一滴,两滴,三滴……不急,却稳。它没去碰血字,而是从字底漫上来,像活水,温柔地裹住“不”的每一笔。血字开始软化,边缘融化,字形扭曲,最后变成一条细藤,蜿蜒爬出石缝,顺着她手腕往上攀。
她低头。
藤已爬过小臂,正往肘窝钻。
她喉咙一紧,想咳,却只发出“呃呃”两声。
像五岁那年。
铁钳撬开她嘴,刀锋割开舌底神经,她只能叫,只能叫,叫得声带撕裂,叫得眼泪混着血往下淌,叫得整个药园的鸦都飞走了。
“呃呃——”
这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她想发的。是藤在学。
是命契在教她重新开口。
她浑身发冷,不是因为痛,是因为这声音太熟了。熟得让她想吐,想撕烂自己的嘴。
就在这时——
“轰!”
青石环炸了。
不是碎,是“解”。一块块青石像被无形的手掰开,无声无息,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洞口。碎骨簌簌滑落,露出一口棺。
非木非玉。是龙血藤绞着人骨,层层盘绕,凝固成棺。表面浮现金红脉络,随地底搏动明灭,像一颗被剥开皮的心脏,在呼吸。
棺盖平滑如镜,上面刻着一幅侧影。
五岁女童,赤脚站在药园泥地里,被两个药奴按着肩膀。铁钳夹住她下巴,强迫她仰头。舌头被拽出来,粉红,细嫩,像一瓣刚剥开的桃肉。刀锋悬在舌根上方,寒光凛冽。她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没有泪,只有纯粹的、被吓空的恐惧。
那是她。
被拔舌那一瞬。
阿芜盯着那幅刻痕,手指蜷紧,指甲扎进掌心。血混着藤液,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擦。她只是盯着,盯着那孩子的眼睛,盯着那刀锋的寒光,盯着自己当年空洞的瞳孔。
原来这棺,是用她的痛铸的。
原来她跪了半生,跪的不是玄阴宗,不是苏沉雪,是这口棺。
她动了。
不是走。是爬。
膝盖在碎骨上拖行,皮肉磨开,血混着琉璃渣,留下两道暗红印子。每挪一尺,喉间那条细藤就深一分,皮肤下凸起,随着心跳搏动,像有活物在里面游。
她爬到棺前,停住。
抬头,看棺盖。
伸手。
指尖离棺面还有三寸,那截被她用断发缠住的断指,突然融化了。
不是化成水,是化成一道金红血线,细如发丝,却带着千钧之力,顺着她手臂上爬的藤蔓,疾速上行,直冲指尖。
“嗡——”
她眼前一黑。
不是晕厥。是意识被猛地拽进一个窄巷。
巷子两边是高墙,墙缝里钻出细藤,泛着金光。她赤着脚,脚底全是灰,怀里紧紧抱着女婴。女婴睡得很沉,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衣襟。她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扇门。门没关严,透出一点光。
光里,站着林烬。
他没穿黑袍,穿着三年前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口还沾着药渣。他背着手,看着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等。
她想喊,喉咙被藤勒着,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他动了。
他抬起左手,小指上的月牙形旧痕,在光里清晰可见。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空着。
像在等她递东西。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烧黑的松枝。
她没犹豫,把松枝放进他掌心。
他握住了。
就在他手指合拢的刹那——
“阿芜。”
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极轻,极近,带着一点气音,像三年前他伏在她耳边,教她辨药味。
“这次换你活埋我。”
阿芜猛地抽回手。
指尖脱离棺面的瞬间,眼前幻象全消。
她还跪在碎骨上,喉间藤纹凸起,搏动如鼓。她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沫,咳不出来,咽不下去。她低头,看见自己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金红血线的微光,像没燃尽的火种。
她没动。
只是盯着那口棺。
棺盖,不知何时,无声滑开了一道缝。
里面空的。
没有尸骨,没有灰烬,没有衣冠。只有一截烧黑的松枝,静静躺在棺底中央。
松枝半截焦黑,半截还留着一点松脂的微黄。顶端,燃着一簇幽蓝冷火。
火不跳,不摇,安静得像凝固的水。可它亮着,幽幽的,照得棺内壁泛出玉石般的润光。
阿芜怔住。
这火,她认得。
是三年前,她折断松枝,投入焚药坑灰烬时,那最后一簇没灭的火。她以为它早该熄了。可它没灭。它一直烧着,烧了三年,烧穿了灰烬,烧穿了时间,烧到了今天,烧进了这口用她痛苦铸成的棺里。
她缓缓伸出手。
指尖离火苗还有半寸,那幽蓝火光,忽然映出一个影子。
不是她,也不是林烬。
是一个盲眼女子,头发灰白,穿着粗布裙,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她怀里抱着个女婴,正用枯瘦的手,指着地上一株野草,对围在身边的孩子们说话。孩子们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阿芜的手,顿住了。
这是……她?
她没瞎。可这影子,比她更像她。
她指尖,终于触到了火。
没有灼痛。只有一丝凉意,顺着指尖,缓缓爬上小臂,像一缕清风,拂过她烧得滚烫的皮肉。这凉意不刺骨,却奇异地压住了喉间藤纹的搏动,压住了颅内千名舌奴的哭声,压住了地底那战鼓般的搏动。
她轻轻,握住了那截松枝。
松脂微凉,火光在她掌心跳跃,幽蓝的光,映亮她左眼金瞳,也映亮她右眼干涸的瞳孔。
就在这时——
怀里的女婴,睁开了眼。
不是之前那种懵懂的、金光浮动的睁眼。是彻底的,清醒的,瞳孔深处,清晰倒映出一条横贯大地的轮廓。
龙脊。
不是虚影。是实景。是南岭山脉最深处,那条被万藤缠绕、被龙骨支撑、被命契日夜滋养的脊梁。
阿芜低头,看着女婴的金瞳。
金瞳深处,龙脊轮廓缓缓流动,像一条活着的河。
她没说话。
只是把松枝,握得更紧了些。
松枝顶端的幽蓝冷火,轻轻晃了一下。
火光里,那盲眼女子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她怀里的女婴,小手忽然抬起,指尖一勾,虚空里,一道金痕悄然浮现。
那金痕的纹路,和林烬肩头龙骨上新生的藤脉,分毫不差。
地底搏动,忽然慢了一拍。
紧接着,快了三拍。
咚、咚、咚。
像谁在急促地敲门。
阿芜没抬头。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掌心里那簇幽蓝冷火,看着火光里晃动的盲眼女子,看着女婴指尖那道与龙脊同频的金痕。
她喉间那条细藤,还在搏动。
可她不再掐它。
她只是,把松枝,握得更紧了。
松脂的凉意,顺着掌心,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
碎骨堆里,一粒琉璃渣,被她膝盖碾碎,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像三年前,她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