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南岭古河床湿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雾气没散,一层层贴着地爬,灰白,缓慢,像是不敢惊动什么。碎骨铺成的河床早已看不出形状,被藤脉日夜啃噬,碾成粉,又凝成琉璃状的壳。脚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咔”,像牙缝咬碎砂砾。
那块青石还在。
三年前她用烧黑松枝刻下的五个字,如今只剩三笔半。“痛”字最后一捺裂开了,被一株细藤从底下顶起,硬生生撬断。那藤透明泛金,茎上浮着微光,嫩芽微微一颤,节奏与地底搏动完全一致。
像心跳。
阿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跳。
她的身体陷在骨堆深处,已被万藤缠满。手腕、脚踝、脖颈,都被金红藤蔓死死锁住,往地底拖。她没挣扎。她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沉在一片黑渊里,像一块石头,往下坠,再往下坠。
她以为自己死了。
可就在她快要彻底断绝感知时——
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她想动。
是那根金纹藤芽,顺着她左臂白骨攀爬时,突然轻轻一抽,带动了她的手指。
像有人在远处扯线。
她猛地睁眼。
眼里没有光。瞳孔散着,映不出天,也映不出地。但她“看”到了。
黑渊之中,她漂浮着,四面无壁,上下无界。她手里攥着一段烧黑的松枝残片,那是她三年前折断投入灰烬的。木头边缘毛刺,扎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忽然,松枝表面浮出字。
金红色,一笔一划,像是从木头里渗出来的血。
“你刻的不是字,是契种。”
她愣住。
下一秒,她猛地甩手,把那截松枝扔出去。
残片飞进黑暗,还没落地,就化成灰,飘散。
她喘,虽然她已经不需要呼吸。
地底脉轮转得更快了。
金红藤脉从青石四周钻出,像活蛇,贴地游走,缠绕碎骨,一圈又一圈,围成环状祭坛。藤身搏动,光随息明灭,像是在呼吸。它们不急,却不可违逆,一点点收紧,把阿芜围在中央。
她怀里的女婴动了。
小手无意识抬起,指尖一道金痕,轻轻碰了碰青石。
那一瞬——
“嗡——”
青石炸裂。
不是轰然巨响,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震出来的嗡鸣。千道血纹从裂缝中浮现,纵横交错,组成一行字,齐声诵念,声音不入耳,直灌神识:
“舌断无声,契成于痛。”
阿芜跪了下去。
不是身体动了,是意识在崩塌。
她听见了。
她听见自己五岁时的哭声。
稚嫩,凄厉,带着撕裂般的恐惧。那时她还不会说话,只能尖叫。药奴长老按着她的头,铁钳撬开她嘴,刀刃割开舌底神经,血喷在墙上,像泼了一幅画。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火光里抽搐,嘴里发出“呃呃”的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她忘了这声音多久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记不得了。
可现在,这声音回来了,一遍遍在她脑子里回放,和《蚀心录》的诵念混在一起,像两把刀,轮流剜她。
她蹲在黑渊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没用。
那声音是从她骨头里长出来的。
她尝到了味道。
陈年药渣的苦,混着铁锈的腥。
那是“悔”。
她一生尝过千毒,辨过万方,却从没尝过“悔”是什么味。她以为她不需要。她以为她只是个看客,一个记录者,一个活着的药典。
可现在她知道了。
悔是腐烂的根,藏在最深的地方,等你某天低头,才发现它早已吃空了你。
她喉咙一热,一口血涌上来,从嘴角淌下。血是黑的,滴进虚空,没声音。
龙脊骨殿。
林烬盘坐在骨台之上,黑袍垂地,肩头嫩藤微颤。他闭着眼,掌心绿芽烙印已与金红脉动完全同步,像两颗心在遥遥共鸣。
他没动。
只是命契在动。
他以契为线,将阿芜颅内所“听”之声,反向抽取,化作刻痕,烙在殿中钟舌之上。
每刻一笔,钟就鸣一声。
“当——”
第一声,震落百年灰烬。
“当——”
第二声,殿角藤脉齐颤。
七十二声。
《蚀心录》七十二毒方,被逆向刻入钟舌内壁,字字反写,如镜中倒影。那些本该由舌奴以血书写的咒文,如今由阿芜的痛觉反哺,由林烬亲手刻下。
他没睁眼。
但嘴角动了动。
他知道她在听。
他知道她在痛。
他知道她终于开始“尝”到那些她躲了一辈子的东西。
黑渊深处。
阿芜蜷在地上,意识被撕成碎片。
新生命契开始反制。
它不让她说“不”。
它要把这个字拆开,碾碎,重新铸成毒方的残式,刻进她颅骨内壁。
过程无声。
却像有千根针,从眼眶扎进去,一路穿脑,钉进后颈。
她想喊。
发不出声。
就像五岁那年。
她只能张着嘴,喉咙里滚出血沫。
她看见了。
在剧痛的缝隙里,她看见那截烧黑松枝残片,竟又浮现了。
静静悬浮在她面前。
火光从里面燃起。
幽蓝色,安静,不跳,却照得出影子。
火光中,是三年前的她。
刚从焚药坑爬出来,浑身焦黑,赤足站在灰烬里。她手里握着那根松枝,正弯腰,在青石上刻字。指尖用力,一笔一划,写的是:“痛比麻木好。”
那时她舌尖刚尝到恐惧的味道,像咬了一口生锈的铁片。她以为那是觉醒。
她以为那是自由。
火光熄灭的瞬间,她明白了。
她不是在反抗。
她是在签约。
“痛比麻木好”不是宣言。
是誓词。
是命契的第一行字。
她以为她逃出了玄阴宗,逃出了药奴的身份,逃出了苏沉雪的影子。
可她只是换了个容器。
从舌奴,变成炉心。
从被炼的人,变成炼阵的基座。
她想笑。
嘴角一抽,咳出一口黑血。
就在这时——
青石环外,藤蔓收束完毕。
最后一根金红藤缠上石顶,形成闭环。
光闪。
阿芜左眼瞳孔骤然金化。
像熔金在眼底流淌。
视野扭曲。
她看见了草庐。
三年前。
土墙,茅顶,灶上煨着药粥。窗外是雨,屋内昏黄。林烬端碗走近,发梢还滴着水。他低头看她,笑了笑,声音很轻:
“尝尝,甜的。”
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年幼的阿芜皱眉。她不想吃。她知道这药里有东西,她能闻出来,是龙血藤的残渣,带毒,会蚀神经。她偏头想躲。
林烬一只手轻轻按住她后脑,力道不大,却让她动不了。
“听话。”他说,“这次加了蜜,真的甜。”
勺子推进。
她被迫张嘴。
药粥入口。
她尝到了。
是真的甜。
和此刻颅骨被刻毒方的剧痛,形成荒诞到极点的对比。
现实中的阿芜猛地抽搐,嘴角溢出黑血,滴在女婴额上。她想闭眼,可左眼金瞳未退,那画面还在重复播放:林烬低头喂药,笑得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她终于明白。
他早就在她体内种下了契。
不是用符咒,不是用藤蔓。
是用“甜”。
她一生尝过的都是苦、涩、腥、腐。她以为痛是极限,麻木是终点。
可他给了她一点甜。
就那么一次。
她记住了。
所以她活下来了。
所以她愿意为他尝毒。
所以她成了唯一不受命契控制的“无感之人”——因为他早就在她心里,种下了比命契更牢的东西。
她咳得更厉害了。
血沫溅在唇边。
她想骂他。
想撕碎那张笑脸。
可她张不开嘴。
因为就在这一刻——
青石裂隙极深处,泥土松动。
一截断指,缓缓蜷起。
指甲泛着冷光,赫然带着月牙形的旧痕。
和林烬左手小指上的伤,一模一样。
地底脉动微微一顿。
似有回应。
龙脊殿中。
林烬睁眼。
他望向南岭方向,目光穿透山雾,仿佛能看见那块青石,看见那株金藤,看见她左眼金瞳倒映的旧影。
他低声呢喃:
“你终于……看见了。”
他抬起手,抚过钟舌。
指尖沾血,在金红铭文上轻轻一抹。
全章终:
南岭雾散一线天光。
青石静卧如初,唯藤环缠石,金瞳倒影未消。
风过处,灰雾低语,似有千名舌奴齐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