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顾瑜知道，还有一件事，悬而未决。

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笑声阵阵，但谁也没看进去。顾瑜靠在纪卿肩头，忽然开口：“顾泽那边……我想去见他一次。”

纪卿的身体微微一僵。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沉。

“有些事情，我想亲口问清楚。”顾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关于我父母，关于那些……可能永远查不清的真相。他也许知道些什么。”

纪卿沉默了很久。

“我陪你去。”他终于说。

顾瑜抬起头，看着他在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依旧清晰的侧脸，点了点头：“好。”

预约探视是在三天后。那是一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纪卿开车载着顾瑜，穿过城市，来到郊外的看守所。

手续办得很顺利。纪卿在外面等他，顾瑜独自走进那间狭小的探视室。

隔着一道玻璃，顾泽坐在对面。

短短一周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原本精心打理的发型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脸色灰败。穿着橘红色的囚服，手腕上戴着手铐，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往日的锋芒，只剩下一种虚脱般的萎靡。

看到顾瑜，他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拿起话筒，顾瑜也拿起了自己面前的这一端。

“小瑜。”顾泽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嘶哑而疲惫，“你……肯来看我了。”

顾瑜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怒，有悲，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怜悯的复杂感情。这个曾经让他恐惧、让他逃避、最后几乎要了他命的人，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困在这四方天地里。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顾瑜的声音很平静。

顾泽苦笑了一下：“问吧。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我父母的死。”顾瑜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意外？”

顾泽的表情凝固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顾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不知道。”

顾瑜的心一沉。

“我真的不知道。”顾泽重复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周曼……我母亲，她可能知道些什么。顾承业可能也知道。但是……”他顿了顿，“他们从来没告诉过我。我只知道，那时候公司很乱，你父亲在查账，查出了些问题。然后……就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怀疑过，也问过。但他们说只是意外，让我不要多想。后来……后来我忙着接管公司，忙着应付各种事，就没再追查下去。也许……是我不敢查。怕查出来的真相，会毁了一切。”

顾瑜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意外，果然不是意外。周曼，顾承业……他们手里，沾着他父母的血。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顾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祈求，仿佛想从顾瑜这里得到某种救赎。

顾瑜沉默了几秒，缓缓放下话筒。

没有再见，也没有任何告别。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顾泽嘶哑的声音：“小瑜！小瑜……对不起……哥对不起你……”

顾瑜没有回头。

走出探视室，纪卿正等在走廊尽头。看到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走吧。”纪卿说。

顾瑜点点头，跟着他朝外走去。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细小的雪花飘落，在天空中旋转、飞舞，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顾瑜站在看守所门口，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纪卿撑开伞，替他挡住风雪。

“接下来，想怎么做？”他问。

顾瑜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找证据。我父母的案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

纪卿点点头，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与他一起走进风雪之中。

“好。我陪你。”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素白。在这漫天风雪中，两个身影并肩而行，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前方。

身后，看守所的高墙在风雪中渐渐模糊。

……

雪一连下了三天。

这是S城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将整座城市覆盖成一片素白。窗外的世界安静得几乎失声，只有偶尔传来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轻微咔嚓声。

顾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指尖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三天前从看守所回来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平静，沉默，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纪卿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他将其中一杯递到顾瑜手中，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

“还在想那件事？”纪卿问，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顾瑜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甜中带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在想怎么开始。”他顿了顿，“查我父母的案子，从哪儿入手。”

纪卿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止无休。

“你父亲当年查账，查的是顾氏集团的账。”纪卿缓缓开口，“那些账目，应该还有留存。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顾瑜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但实际操作起来，谈何容易。顾氏现在的核心管理层，是周曼和顾承业的人。那些陈年账目，恐怕早就被销毁或藏匿。

“我有个想法。”纪卿转身，看着顾瑜，“顾泽虽然入狱，但他手里应该有东西。他掌控公司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留后手。周曼和顾承业能把他当枪使，他未必没有察觉。”

顾瑜的眼神亮了一下。“你是说……顾泽手里可能有证据？”

“有可能。”纪卿点头，“上次见你，他最后说的那些话，还有他看周曼和顾承业的眼神，不像是对他们完全信任的样子。在那种家庭里长大，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

顾瑜沉默了片刻。顾泽确实说过，他怀疑过，也问过，但周曼他们只说意外。如果顾泽真的暗中查过，甚至留下了什么……

“可他会被判很多年。”顾瑜道，“他会愿意交出来吗？”

纪卿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他现在最想要的，是减刑，是有人能帮他一把。如果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用那些证据，换取你的‘谅解’，换取在法庭上的酌情从轻……”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顾瑜明白了。这不是原谅顾泽，这是用顾泽手里的筹码，去换取周曼和顾承业应得的惩罚。而顾泽，为了自保，为了从漫长的刑期里挣脱出来，很可能会答应。

“需要我去见他？”顾瑜问。

“不。”纪卿摇头，“我去。你现在去，他会拿捏你，会提各种条件。我去，他反而会更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顾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纪卿总是这样，将最艰难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将他护在身后。

“纪卿。”顾瑜轻轻握住他的手。

“嗯？”

“谢谢你。”

纪卿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在窗外的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天后，纪卿独自去了看守所。

他没有告诉顾瑜具体的谈话内容，只是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U盘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