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承担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咖啡和雪松味道。顾瑜心跳快了几拍，点了点头：“好。”

“那说定了。”纪卿退开些许，却又在顾瑜准备下车时拉住了他的手，“晚安，顾瑜。”

“晚安。”

顾瑜回到寝室时，陈锐的床上传来均匀的鼾声。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中指上的素圈，金属在黑暗中泛着微凉而踏实的光泽。

这一夜，纪霖温润的笑脸，纪明远审视的目光，还有顾泽电话里那种轻柔到令人发冷的语调，在脑海中交错浮现。但最后定格的，是纪卿站在荷塘边，对他说“给我们一个真正的家”时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前路或许依旧荆棘密布，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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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顾瑜在图书馆复习专业课。阳光很好，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满桌面。他翻着厚厚的教材，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思绪却偶尔飘远。

重生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自己前世的轨迹。父母早逝，继母冷漠，兄长扭曲的掌控欲……他像一只被丢进荆棘丛的幼兽，只能竖起全身的刺，用乖张和孤僻来抵御伤害，却也因此在旁人眼中，成了骄纵跋扈、难以亲近的存在。

而纪卿……顾瑜停下笔，看向窗外。那个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内心同样荒芜的少年，是如何在漫长的时光里，默默注视着他，又将那份情感压抑到骨子里的？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纪卿发来的消息：“中午想吃什么？”

顾瑜想了想，回复：“食堂吧，简单点。下午不是要出去？”

“好。十二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是三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顾瑜到的时候，纪卿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两杯温水。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衬得肤色冷白，气质比平时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等很久了？”顾瑜坐下。

“刚到。”纪卿将菜单推给他，“看看想吃什么。”

简单的午餐后，纪卿开车带顾瑜离开学校。车子没有驶向市中心，反而朝着城东方向开去。随着高楼大厦逐渐减少，绿化增多，顾瑜认出这是往开发区去的路。

“我们要去开发区？”他问。

“嗯。”纪卿点头，“前世的公司，最早就在这里起步。这一世，我想先来看看。”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还很新的写字楼前。楼不高，大约十几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周围环境清幽，绿植环绕，不远处似乎还有个小公园。

“就是这里。”纪卿熄了火，指向写字楼的中间几层，“七楼到九楼，前世我租了整整三年。”

顾瑜跟着他下车，走进大楼。大堂宽敞明亮，前台接待礼貌地询问，纪卿报了一个名字，对方似乎早有准备，立刻递上门禁卡。

电梯直达八楼。门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空旷的、尚未装修的办公区域。午后的阳光透过整面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光滑的水泥地面照得一片明亮。视野极好，可以望见远处蜿蜒的河流和更远的城市天际线。

“怎么样？”纪卿走到窗边，回头看他。

顾瑜环顾四周。空间很大，格局方正，虽然现在空空荡荡，但可以想象装修后会是怎样敞亮专业的办公环境。

“很好。”他真心实意地说，“视野开阔，环境安静，交通也方便。”

纪卿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我昨天已经签了意向合同。如果顺利，下个月就可以开始装修，年底前搬进来。”

这么快？顾瑜有些惊讶。但想到纪卿前世就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加上有“先知”优势，似乎也不奇怪。

“名字想好了吗？”他问。

“想好了。”纪卿顿了顿，侧头看他，“叫‘倾瑜’。”

顾瑜一怔。

“纪卿永远倾心顾瑜。”纪卿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前世没来得及，这一世，我想让我的事业，从一开始就和你有关。”

阳光透过玻璃，在纪卿深邃的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顾瑜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道：“这个名字……会不会太明显了？”

“明显不好吗？”纪卿反问，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顾瑜，是我的。”

直白的话语像带着火星，烫得顾瑜耳根发热。他别开视线，却忍不住又转回来，看着纪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

“这里，”纪卿指向办公区一角，“我打算隔出一间独立办公室，给你。”

“给我？”顾瑜愣住，“可我对科技公司……”

“不是让你来上班。”纪卿打断他，语气柔和下来，“是给你一个可以随时过来的地方。看书，自习，或者……只是发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另一个据点。”

我们的据点。顾瑜心里某个角落，又被轻轻撞了一下。纪卿在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又无比实在的方式，一点点将他纳入自己的未来蓝图，不仅仅是情感上的归属，还有生活与空间的交融。

“会不会……太浪费了？”他小声说。

“不会。”纪卿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你在这里，对我就是最大的价值。”

他们在空旷的楼层里待了近一个小时。纪卿拿着平板电脑，一边走一边跟顾瑜讲解未来的规划——哪里是开放办公区，哪里是会议室，哪里是休息间，甚至细致到茶水间要放哪种咖啡机，休息区要摆什么绿植。

顾瑜安静地听着，看着纪卿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不同于平日的冷静疏离，而是一种充满生机与热忱的、属于开拓者的光彩。前世的纪卿在商场拼杀时，是否也是这样？只是那时他无缘得见。

“对了，”临走时，纪卿忽然想起什么，“你毕业论文的选题，定了吗？”

顾瑜摇头：“还没完全想好。导师给了几个方向，还在考虑。”

“有没有兴趣做金融科技相关的案例分析？”纪卿看着他，“‘倾瑜’未来的发展方向之一就是金融科技解决方案。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公司早期的某些项目作为案例研究对象。当然，前提是不涉及商业机密的部分。”

这提议让顾瑜眼睛一亮。前世他仓促退学，根本没有机会认真完成学业，更别提毕业论文。这一世若能结合纪卿的实际项目，无疑是个极好的机会。

“可以吗？会不会影响你？”

“不会。”纪卿微笑，“反而可能给你提供一些独特的视角和数据。具体细节，等公司步入正轨后我们再细聊。”

从写字楼出来，夕阳已经西斜，给整栋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回程路上，顾瑜的心情莫名轻快了许多。那些关于顾泽、关于纪家的阴霾，似乎被眼前这片充满希望的“未来”冲淡了些许。

车子驶入市区时，等红灯的间隙，纪卿忽然开口：“下周三是顾泽的生日。”

顾瑜脸上的笑容淡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按照往年的习惯，顾家会办一个小型的生日宴，邀请一些亲朋和生意伙伴。”纪卿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顾泽肯定会邀请你。”

“我不想去。”顾瑜立刻说。

“我知道。”纪卿伸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但如果你完全不去，反而可能刺激他，让他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顾瑜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纪卿的意思。顾泽就像一颗不稳定的炸弹，回避可能暂时安全，却无法预测他何时会因为“被忽视”而引爆。

“那……你的建议是？”

“去。”纪卿看着前方跳转的绿灯，缓缓松开刹车，“但我和你一起去。以你同学，或者……朋友的身份。”

“他会让你进门吗？”

“顾家现在有几个项目想跟纪家合作，”纪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不会在明面上得罪我。而且，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看看顾泽和纪霖之间，是不是已经搭上了线。”

顾瑜想起昨晚家宴上，纪霖提到那个海外项目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如果顾泽和纪霖真的因为某种利益勾结在一起……

“好。”他下了决心，“我们一起。”

与其被动躲避，不如主动看清局势。这一世，他不能再做那个只会逃避的顾瑜了。

周末剩下的时间在平静中度过。顾瑜照常复习、去图书馆，纪卿则开始忙碌公司前期筹备的事，两人保持着频繁的信息联络，偶尔一起吃晚饭，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普通而温馨。

周一清晨，顾瑜刚走进教学楼，就被人叫住了。

“顾瑜学长。”

是纪霖。他抱着几本书，站在走廊拐角，像是特意在等他。今天他没穿西装，换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和牛仔裤，看起来清爽又无害。

“有事吗？”顾瑜停下脚步，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没什么大事，”纪霖笑了笑，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就是……想谢谢学长。周末家宴上，爸爸后来私下跟我说，他看得出来，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了很多。他说……很久没看到哥那样了。”

顾瑜不动声色：“是吗。”

“嗯。”纪霖点点头，眼神真诚，“所以我是真心为哥高兴。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学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来了。顾瑜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适当的疑惑：“什么事？”

“是关于顾泽学长的。”纪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他最近好像在学校附近出现过几次，还跟一些人打听你的事。学长，你最近……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顾瑜的心脏骤然一缩。顾泽在学校附近打听他？这件事纪卿知道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摇头：“没有。谢谢提醒。”

“那就好。”纪霖松了口气似的，“学长你自己小心。顾泽学长他……好像对你特别在意。我听说了一些传闻，不太好。总之，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哥，或者……告诉我也可以。虽然我能力有限，但能帮的一定帮。”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若非顾瑜知道他皮下藏着怎样的算计，几乎又要被他蒙蔽。

“谢谢。”顾瑜语气平淡，“我会注意的。”

“那我不打扰学长了。”纪霖朝他挥挥手，抱着书离开了。转身时，顾瑜捕捉到他嘴角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不是善意的笑，而是某种……得逞的、冰冷的弧度。

顾瑜站在原地，直到纪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给纪卿发消息，手指却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锁屏，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