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什么事都立刻依赖纪卿。有些信息,他需要自己先判断,先消化。
走进教室时,陈锐朝他招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顾瑜坐下,拿出书本,却有些心不在焉。
纪霖为什么特意来告诉他顾泽在打听他的事?是单纯挑拨,还是想观察他的反应?或者……这本身就是顾泽和纪霖某种合作的一部分?
课间休息时,顾瑜终究还是没忍住,给纪卿发了条简短的信息:“纪霖刚才找我了,说顾泽在学校附近打听我。”
消息几乎是秒回:“知道了。别担心,我来处理。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就是示好加提醒,姿态做得很足。”
“嗯。晚上见面说。”
简单的几个字,却奇异地让顾瑜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把手机放好,翻开书页,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教授的讲解上。
然而,一整个上午,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走廊里陌生同学的目光,窗外偶然闪过的人影,甚至手机偶尔的震动,都让他神经紧绷。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顾瑜收拾书本,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视线不经意扫过不远处林荫道旁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很普通的车型,车窗贴着深色的膜。车子安静地停在那里,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顾瑜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那辆车,他认识。不是顾泽常开的那辆,但前世,他见过这辆车出现在学校附近,在他退学前的最后那段时间里。
是顾泽手下人常用的车。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顾瑜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看手机,加快脚步朝食堂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那辆车似乎缓缓启动了,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一段距离。
手心渗出冷汗。他迅速调出纪卿的号码,正要拨出去,那辆车却忽然加速,从旁边的岔路拐走了,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顾瑜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是错觉。顾泽真的在盯着他。而且,比前世更早,更明目张胆。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进食堂。直到看见纪卿已经坐在老位置等他,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
“怎么了?”纪卿敏锐地察觉到他脸色不对,起身迎上来。
顾瑜在桌边坐下,喝了一大口水,才低声把刚才看到车的事说了。
纪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车牌号记得吗?”
顾瑜摇头:“离得有点远,没看清。但车型和颜色,跟前世那辆一样。”
纪卿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条消息。然后放下手机,看向顾瑜:“从今天开始,不要单独行动。下课我会来接你。如果临时有事,告诉我,我让林深或者信得过的人过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顾瑜点头:“好。”
“顾泽的事,我会尽快解决。”纪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肃杀,“他越界了。”
顾瑜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心头微凛。他想起前世纪卿最后护住他时的眼神,也是这般冰冷决绝。
“纪卿,”他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纪卿抬眼看他,眼中的厉色缓缓褪去,换上一种深沉的温柔:“放心,我不会做违法的事。但他用这种手段骚扰你,必须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顾家的生意,有几个关键环节,很依赖银行贷款和几个大客户的订单。顾泽这些年为了扩张,埋了不少雷。我只是……提前帮他引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雷,让他忙起来,没空再来烦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顾瑜知道,商场上的“小雷”,往往也足以让一个企业焦头烂额。
“会不会牵连到你?”顾瑜担心。
“不会。”纪卿给他夹了菜,“动手的不是我,是‘市场规律’和‘合作伙伴的选择’。顾泽自己种下的因,自然要尝到果。”
顾瑜看着纪卿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重生的纪卿,拥有的不仅是前世的记忆和情感,还有那份在商海沉浮中磨砺出的、深谙规则并能善加利用的智慧与手段。
前世的纪卿或许也会保护他,但更多的是被动的防御和事后的补救。而这一世,纪卿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主动出击,精准地斩断威胁的源头。
“吃饭吧。”纪卿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别想太多。一切有我。”
顾瑜低头喝汤,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暖了冰冷的胃,也暖了不安的心。
…………
那一周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过去。顾瑜遵从纪卿的安排,不再单独行动。无论上课、去图书馆,还是食堂吃饭,纪卿总会在他身边,或者安排信得过的人——通常是林深咖啡馆里的一个年轻店员——远远地照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没再出现过,但顾瑜知道,暗处的眼睛不会轻易闭上。
顾泽的生日宴邀请函在周二下午送到了顾瑜宿舍,烫金的信封,措辞客气,落款是顾泽私人助理。顾瑜把邀请函拍照发给了纪卿。
“果然。”纪卿的回复很快,“明天晚上七点,我去接你。”
“需要准备什么吗?”顾瑜问。他很少参加这种正式场合,前世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做你自己就好。”纪卿回道,“衣服我准备。”
周三傍晚六点半,纪卿的车准时停在宿舍楼下。他今天穿了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随性的俊朗。看到顾瑜下楼,他递过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一套搭配好的衣服。浅烟灰的羊绒衫,黑色休闲西裤,还有一件质感很好的藏青色大衣。尺寸完全合适,款式简洁,但细节处透着精致。顾瑜换好出来,纪卿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才点了点头:“很好。”
车子驶向城西一处私人会所。会所隐藏在梧桐掩映的老街深处,门面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中式庭院,回廊曲折,流水潺潺,晚宴设在一处临水的大厅,落地玻璃外是精心打理的园林夜景。
他们到得不算早,厅里已经有不少人。衣香鬓影,轻声交谈,空气里浮动着香槟、香水与食物的混合气息。顾瑜一眼就看见了顾泽。
他站在大厅中央,被几个人簇拥着,正微笑着说什么。一身定制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笑容温文得体,举手投足间是标准的世家公子做派。只有顾瑜知道,那温和表象下是怎样扭曲的执着。
似乎感应到目光,顾泽转过头,视线准确地捕捉到了门口的顾瑜,以及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姿态亲密的纪卿。
顾泽脸上的笑容有几不可察的凝滞,眼神瞬间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了完美无缺的温和。他朝周围人歉意地颔首,径直朝门口走来。
“小瑜,你来了。”顾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带着兄长式的关怀。他像是完全没看见纪卿,目光只落在顾瑜身上,“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不用麻烦,纪卿送我来的。”顾瑜平静地说,语气是不远不近的礼貌。
顾泽这才像是刚注意到纪卿,转向他,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惊讶:“纪先生?没想到你会赏光。真是蓬荜生辉。”
“顾先生客气。”纪卿微微颔首,态度疏离却又不失礼数,“顾瑜邀请,我自然要来。”
“顾瑜邀请”四个字,被他说得清晰而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让顾泽眼底的温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原来如此。”顾泽笑容不变,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小瑜这孩子,从小就内向,不太会交朋友。难得他能邀请纪先生来,我这个做哥哥的,替他高兴。”话里话外,依旧是将顾瑜划归在自己的“所有”范围内,并将纪卿定义为“朋友”。
纪卿没接这话,只淡淡道:“顾瑜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顾先生多虑了。”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顾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眼神深了几分。这时,又有宾客到来,顾泽不得不转身去招呼。
“自己找地方坐,别拘束。”他最后对顾瑜说,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掌控意味,“晚点哥哥再找你。”
顾泽离开后,顾瑜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才那短暂的几分钟,空气里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放松点。”纪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他不敢在这里做什么。跟我来。”
纪卿带着顾瑜走向落地窗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侍者适时递上香槟,纪卿替顾瑜换了一杯果汁。
“看看就好,不用喝。”他说。
顾瑜接过果汁,指尖还有些凉。他看向大厅中央如鱼得水的顾泽,又看看身边沉稳淡定的纪卿,忽然意识到,纪卿带他来,不仅仅是为了应对顾泽,更是让他亲眼看看,纪卿是如何在这种场合下,与顾泽分庭抗礼的。
“纪卿学长?”一个略显惊喜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