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番外1

夜色已深，墙上的古董挂钟指向凌晨两点。顾瑜靠着客房冰凉的墙壁，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为“迷途”的清吧定位上。纪卿还没回家，或者说，他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主卧隔壁这间客房已经连续一周亮着灯到天明。

顾瑜换了身不起眼的黑色衬衫，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嘴角却习惯性勾着点弧度。他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模糊的光带。“迷途”的招牌隐匿在巷子深处，推开沉重的木门，烟味、酒气和隐约的音乐声立刻包裹上来。

他没去卡座，径直走向吧台最昏暗的角落，点了杯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晃荡，顾瑜没喝，只是看着冰块慢慢融化。周围喧嚣，他的安静显得格格不入，却也吸引了几道探寻的目光。其中一道，来自斜对面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年轻男人，从顾瑜进门起，视线就没彻底离开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某种跃跃欲试。

顾瑜垂着眼，只当不知。脑子里反反复复，还是那卷染血的绷带，和纪卿当时强作镇定却泄露一丝慌乱的瞳孔。偏执的、恋爱脑的纪卿，把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纪卿，怎么就能一次次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还妄想用拙劣的谎言遮掩过去？

“一个人？”花衬衫不知何时坐到了旁边的空位，香水味浓得呛鼻，“请杯酒？”

顾瑜抬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疏离微笑：“不必，在等人。”

“等谁啊？这个点了，怕是不会来了。”花衬衫凑近了些，眼神黏腻地扫过顾瑜的侧脸和脖颈，“不如换个等法？我姓陈，这片儿有点小生意，跟我聊聊，不比你干等强？”

“不感兴趣。”顾瑜转回视线，指尖敲了敲冰凉的吧台。

花衬衫碰了个钉子，却更来劲了，手竟搭上了顾瑜的小臂：“别这么冷淡嘛，交个朋友……”话音未落，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恶意的笑，“其实我认识你，顾瑜对吧？纪老板家里那位。听说最近……闹别扭了？纪老板那生意，刀口舔血，顾不上家里娇花也正常。跟着他多没趣，还得提心吊胆，不如……”

顾瑜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他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臂，从旁边抽出张纸巾，仔细擦了擦被碰过的地方。

花衬衫见他动作，嗤笑一声，口无遮拦起来：“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纪卿那疯子怎么对你的，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结果呢？他自己还不是满世界冒险，留你独守空房？要我说，他就是个自私的疯子，根本不懂怎么疼人。你不如……”

“不如什么？”顾瑜打断他，声音很轻，脸上甚至重新浮起一点笑，眼底却结着冰。

花衬衫被那眼神慑了一下，随即又挺起胸膛，仗着几分酒意和周围嘈杂的环境，更加放肆：“不如跟了我。至少我知道什么是温柔，不会让你天天闻着血腥味睡觉。纪卿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他给不了的……”他意有所指地打量着顾瑜，“我也能给。”

周围音乐正到高潮，鼓点震耳欲聋。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骤然紧绷的空气。

顾瑜轻轻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他站起身，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把揪住了花衬衫的领子，猛地将他从高脚凳上拽了下来！

“砰！”一声闷响，花衬衫猝不及防，后背着地，摔得七荤八素，痛呼声被淹没在音乐里。他还没反应过来，顾瑜已经单膝抵住了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向他的脸！

一拳，两拳。干脆利落，带着积压了一周的怒火、担忧、后怕，还有此刻被轻易挑起的、关于纪卿的所有尖锐的痛点和逆鳞。

“你算什么东西？”顾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也配提他的名字？也配说他的不是？”

花衬衫起初还想反抗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但顾瑜的拳头又重又狠，专挑疼的地方招呼，几下就让他鼻血长流，眼前发黑，只剩下哀嚎的份。

周围的喧嚣不知何时停了小片，有人惊呼，有人退开，酒保似乎想过来，却被顾瑜此刻周身散发的狠厉气息钉在原地。

顾瑜喘着气，看着身下这张涕泪横流、满是血污的脸，一阵剧烈的眩晕忽然袭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周来几乎没怎么合眼的疲惫，加上骤然爆发的情绪和剧烈运动，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揪着领口的手指松了，他晃了一下，试图站起来，却软软地向旁边倒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还有熟悉的、惊慌到变调的怒吼，穿透嘈杂，狠狠撞进他的耳膜。

“顾瑜——！”

是幻觉吧。纪卿这时候，怎么会在这里。

……

消毒水的味道。

顾瑜皱紧眉，眼睫颤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视线模糊了几秒，聚焦在雪白的天花板上。不是家里的客房。他微微偏头，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影。

纪卿。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凌乱，眼下乌青比顾瑜还重，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沉寂的雕塑，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顾瑜，眼底布满红血丝，翻涌着顾瑜从未见过的后怕、狂怒，以及深不见底的心疼。

顾瑜下意识想动，却感到左手被紧紧握着，力道大得发疼。他垂眼看去，纪卿的手握着他的，指节捏得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微微颤抖。

“醒了？”纪卿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

顾瑜没应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医生说你疲劳过度，情绪剧烈波动，低血糖，还有轻微脑震荡。”纪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那个杂碎。”

病房里陷入死寂。顾瑜能感觉到纪卿的视线灼烧着他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纪卿忽然松开他的手，站起身。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顾瑜，肩膀绷得很紧。

“我接到电话，说你一个人去了‘迷途’。”纪卿的声音低下来，却带着一种骇人的平静，“我快疯了，顾瑜。我一路闯了不知道几个红灯……我看到你倒下去。”

他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然后我看到了地上那个东西。他说的每一个字，在场总有人听得清，也总有人愿意告诉我。”

纪卿走回床边，俯下身，双手撑在顾瑜身侧的床沿，将他禁锢在自己的阴影里。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你打他了。”纪卿陈述，眼底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凝聚，“因为他那样说我。”

顾瑜终于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纪卿却似乎不需要他回答。他极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温柔。“我很高兴。”他低声说，气息拂在顾瑜脸上，“我的瑜瑜为我打架。”

下一秒，他眼底的温柔被暴戾席卷：“但他碰了你。他用那张脏嘴，说了那些话。”

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顾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颤。“睡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纪卿！”顾瑜猛地伸手，却只抓住一片空气。纪卿已经大步离开了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顾瑜躺在床上，望着紧闭的房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知道纪卿去做什么了。疲惫和晕眩再次袭来，他闭上眼，却无法入睡。

时间流逝得缓慢。窗外天色大亮时，病房门再次被打开。

纪卿回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理过，洗去了血迹和尘土，但身上的戾气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沉淀得更深，像暴风雨后尚未平静的海面。他走到床边，身上带着一丝户外清晨的凉意，还有很淡的、被刻意清洗过却仍有残留的铁锈味。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柜子上的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温热的粥。他盛出一小碗，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顾瑜唇边。

顾瑜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顺从地张口。粥的温度恰到好处。

喂完大半碗，纪卿放下勺子和碗，用纸巾仔细擦净顾瑜的嘴角。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握住顾瑜的手，这次力道轻柔了许多。

“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纪卿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任何地方都不会。”

顾瑜指尖微颤。

纪卿抬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眷恋地蹭了蹭。然后，他抬眼，望进顾瑜眼底深处。

“但是，顾瑜。”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偏执和斩钉截铁，“没有下次。”

“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甚至因为那种垃圾气到晕倒……”

他停顿了一下，俯身靠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交织。

“我会把你关起来。”纪卿的嘴唇贴在顾瑜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浸染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浓稠的渴望，“不是客房。是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每天只能看见我，只能依赖我，你的所有情绪，喜怒哀乐，都只能因为我。”

他稍稍退开一点，凝视着顾瑜骤然收缩的瞳孔，眼底翻涌着深黑的爱欲与疯狂。

顾瑜停顿一下，眉眼染上笑意，“你知道的，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介意。”双手紧紧拥住对方，好像只有肢体接触才能缓解相思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