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瑜身体一僵。

纪卿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楼梯下方，站着一个穿着浅蓝色针织衫的男生，面容清秀，笑容温和，手里抱着几本书。是纪霖。

“真巧，”纪霖快步走上来，目光在顾瑜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纪卿，“我刚才还去你们学院找你呢。爸爸说周末家宴，让你一定到场。”

他的语气亲昵自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兄弟。

纪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这位是……”纪霖看向顾瑜，眼神干净好奇，“顾瑜学长吧？我听同学提起过你。”

顾瑜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你好。”

“哥，你们要去吃饭吗？”纪霖笑问，“我刚好也没吃，一起？”

空气有几秒的凝固。

纪卿看了纪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审视，让纪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下次吧，”纪卿说，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我们今天有事。”

“这样啊，”纪霖很快恢复笑容，“那你们忙。哥，周末见。”

他朝两人点点头，抱着书往楼下走去。转身的瞬间，顾瑜瞥见他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直到纪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纪卿才开口：“走吧。”

顾瑜跟上他的脚步，低声问：“他看出什么了吗？”

“或许，”纪卿说，声音里带着冷意，“但他会装作不知道。纪霖最擅长在合适的时机扮演合适的角色。”

“那周末家宴……”

“我会去。”纪卿按下电梯按钮，“有些戏，该开场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顾瑜看着镜中的纪卿，忽然问：“你恨他吗？”

纪卿沉默片刻，缓缓道：“恨过。但现在更觉得可悲。他耗尽心力去争抢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却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什么？”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纪卿率先走出去，却在跨出电梯时回头，朝顾瑜伸出手：

“错过了真心。”

顾瑜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住。

阳光从大厅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将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午后阳光将教学楼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纪卿握着顾瑜的手走出大厅，引来零星路人侧目。顾瑜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混杂的好奇与探究，但掌心的温度让他第一次觉得，被注视也没什么大不了。

“想去哪儿吃饭？”纪卿问，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并肩走了很多年。

顾瑜看了眼时间：“二食堂吧，下午还有两节课。”

“我陪你。”

“你不用上课吗？”

“下午没课。”纪卿说着，手指微微收紧，“而且，我想看着你。”

直白的话语让顾瑜耳尖发烫。前世的纪卿是内敛的，心意都藏在行动里，很少这样直接表达。重活一次，似乎让某些克制的东西破土而出了。

二食堂人声鼎沸，他们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顾瑜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顾泽”两个字。

他的筷子顿在半空。

“接。”纪卿的声音很平静，“开免提。”

顾瑜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小瑜，”顾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得近乎刻意，“在哪儿呢？妈妈说你这两天都没接她电话，她很担心你。”

顾瑜的手指收紧，指尖发白：“在学校。最近课多。”

“是吗？”顾泽顿了顿，“我昨天路过你们学校，想找你吃个饭，等了一会儿没见你出来。你是不是……又去图书馆了？”

这话里有试探。顾瑜抬眼看向纪卿，后者用口型无声地说：实话。

“是，在图书馆复习。”顾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小瑜，”顾泽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你是不是还在生哥哥的气？上次那件事是我不对，但哥哥是关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总是不放心……”

“我没事。”顾瑜打断他，“还有事吗？我要吃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顾泽的声音里带上了顾瑜熟悉的那种、轻柔却令人脊背发凉的语调：

“小瑜，别这样对哥哥。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你这样。”

顾瑜的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纪卿忽然伸手，轻轻拿过了他的手机。

“顾先生，”纪卿的声音清晰而冷静，“顾瑜在吃饭，不方便接电话。”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秒，顾泽才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谁？”

“纪卿。”纪卿报出名字，目光却一直落在顾瑜脸上，“顾瑜的同学。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先挂了。”

“等等——”顾泽的声音陡然提高，但纪卿已经按下了挂断键。

他将手机递还给顾瑜，脸上没什么表情：“吃饭。”

顾瑜接过手机，手心全是冷汗：“他……”

“他会查我。”纪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顾瑜碗里，“但没关系，让他查。”

“可如果他来找你麻烦……”

“那就让他来。”纪卿抬眸，眼神里有种锋利的东西一闪而过，“顾瑜，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靠近你半步。”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顾瑜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纪卿身上那种不同——前世的纪卿是守护者，是沉默的避风港；而这一世的纪卿，更像一把出鞘的刀，带着前世未尽的锋芒和恨意，誓要斩断所有威胁。

“周末的家宴，”顾瑜轻声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保护好自己。”纪卿说，“顾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可能会用其他方式接近你。记住，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单独见他。”

顾瑜点头，想了想又问：“纪霖那边……”

“我会处理。”纪卿放下筷子，“他在纪家最大的依仗是我父亲对他的愧疚。但这份愧疚，是可以被消耗的。”

顾瑜不太明白，但纪卿显然已经有了计划。

饭后，纪卿送顾瑜到教学楼楼下。

“下课后我来接你。”纪卿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纪卿难得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会卖了你。”

下午的课顾瑜上得有些心不在焉。教授在讲台上讲解案例分析，他的思绪却飘到周末的家宴，飘到顾泽阴冷的语调，飘到纪卿握住他手时的那种坚定。

课间休息时，陈锐凑过来，压低声音：“喂，顾瑜，你跟纪卿……什么情况啊？”

顾瑜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什么什么情况？”

“少装，”陈锐挤眉弄眼，“中午在食堂，我看见了。校草亲自给你夹菜，还帮你接电话——那谁啊？你哥？”

“一个同学而已。”顾瑜含糊道。

“同学？”陈锐显然不信，“纪卿那种人，什么时候对‘同学’这么上心了？你们该不会……”

“别瞎猜。”顾瑜打断他，语气不自觉冷了几分。

陈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就问问嘛。不过说真的，你要是真跟纪卿在一起了，小心点。我听说……他家那边挺复杂的。”

顾瑜心头一动：“你听说了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陈锐压低声音，“但我有个表哥跟纪家生意上有往来，说纪家内部不太平。纪卿虽然是养子，但能力太强，有些人……不太高兴。”

顾瑜握紧了手中的笔。这些他前世隐约知道一些，但那时他和纪卿的关系还未深入，纪卿从不跟他提家里的事。

“谢谢提醒。”顾瑜说。

陈锐摆摆手：“客气啥。不过顾瑜，你最近真的变了挺多的。以前你总是一个人，现在……好像整个人都放松了。”

顾瑜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不一样了。前世的他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准备反击任何可能的伤害；而现在，虽然危机仍在，但心里有了可以依靠的支点。

下午的课结束，顾瑜刚走出教室，就看见纪卿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等他。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等很久了？”顾瑜走过去。

“刚到。”纪卿直起身，“走吧。”

他们没回宿舍区，而是朝校门外走去。顾瑜跟着纪卿拐进一条熟悉的小巷——正是前世纪卿帮他解围的那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咖啡馆，招牌斑驳，写着“时光角落”。

“这里……”顾瑜停下脚步。

“前世我们常来。”纪卿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声响，“老板是我的朋友，这里很安静。”

店内确实很安静，只有两三桌客人。暖黄的灯光，满墙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和旧书的香气。吧台后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见纪卿时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稀客啊，纪卿。这位是……”

“顾瑜。”纪卿简单介绍，“我朋友。”

“朋友？”老板意味深长地看了顾瑜一眼，又看看纪卿，“行，老位置给你们留着呢。”

他们走到最里面的卡座，靠窗，窗外是小院，种满了绿植。前世顾瑜和纪卿确实常坐这里，那时他总是埋头看书或改简历，纪卿就坐在对面，安静地处理自己的工作。

“老板叫林深，”纪卿说，“前世你退学后，我常来这里。他是少数知道我们关系的人。”

顾瑜心头一暖：“他知道你……？”

“知道一些。”纪卿说，“但不完全。重生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

林深端来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顾瑜的那杯拿铁上拉了精致的树叶图案——正是他前世最喜欢的样式。

“尝尝。”林深对顾瑜笑道，“纪卿特意交代过你的口味。”

顾瑜道了谢，林深识趣地离开了。

“带我来这里，”顾瑜握着温热的杯子，“不只是喝咖啡吧？”

纪卿看着他，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咖啡馆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

“顾瑜，”他缓缓开口，“前世我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这一世，我不想再等了。”

顾瑜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我知道你问过，我恨不恨纪霖。”纪卿的目光落在杯中深色的液体上，“其实最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更多的是……遗憾。遗憾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遗憾我花了那么久才看清真相，遗憾到最后，都没能给你一个像样的承诺。”

“纪卿……”

“听我说完。”纪卿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顾瑜放在桌上的手背，“这一世，我不只要保护你，还要给你所有你应得的——安稳的生活，被珍视的感觉，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