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卷着燥热掠过宫墙，御书房的窗棂敞开着，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青炎冥将边关急报拍在案上，玄色龙袍的袖口因用力而绷紧，露出腕间凸起的青筋。

“北狄蛮子欺人太甚！”他声音里裹着寒意，丹凤眼眯起时，眼底翻涌着杀伐之气，“连破三座城池，还敢在城下叫嚣，说朕不敢亲征？”

案前跪着的将领们噤若寒蝉，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北狄可汗是员悍将，此次突袭来得又快又猛，镇守边关的老将接连战败，如今已逼近腹地，朝中能担此重任的将领，竟一时无两。

“陛下息怒。”萧明澈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北狄军中有细作，战术诡异，此时亲征风险太大。臣愿领兵前往，定能击退蛮夷！”

“你去？”青炎冥冷笑一声，指尖敲击着案面，“北狄点名要朕亲征，说要与朕‘会猎’于雁门关。他们就是算准了朕不敢去，想借此折损我大夏锐气！”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雁门关的位置：“这里是咽喉要道，丢不得。朕若不去，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叶淮清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进来，听到这话时脚步顿了顿。他将茶盏放在案上，目光落在青炎冥紧绷的侧脸上，轻声道：“陛下三思。北狄此举明显是陷阱，何必逞一时之快？”

青炎冥转头看他，眼底的戾气稍缓，却依旧固执：“淮清，这不是逞快。朕是大夏的皇帝，国门前岂能退缩？”

叶淮清看着他眼底的决绝，心头涌上一股不安。他懂青炎冥的骄傲，也懂帝王的责任，可北狄的狡诈是出了名的，此次点名要他亲征，分明是布好了局。

“臣随陛下同去。”他开口，语气坚定。

“不行！”青炎冥想也没想就拒绝，“战场凶险，你身子弱，岂能去那种地方？”

“陛下忘了，臣当年也曾随军历练过。”叶淮清迎上他的目光，淡蓝色的桃花眼里没有丝毫退缩，“虽不能上阵杀敌，却还能处理些文书，也能……在陛下身边。”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羽毛拂过心尖，让青炎冥的固执松动了几分。他确实想让叶淮清在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也能安心。可战场不是瑶光殿，刀剑无眼，他怎能让他置身险境？

“淮清听话。”青炎冥握住他的手，指尖带着温度，“朕很快就回来。你在宫里等着，带着淮安，等朕凯旋。”

叶淮清看着他眼底的恳求，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臣在宫里等陛下，等陛下带着捷报回来。”

只是那句“凯旋”，说得有些艰难。他总觉得，这一别，似乎不会那么顺利。

三日后，出征的号角在城门外吹响。

叶淮清抱着青淮安，站在宫墙上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青炎冥穿着亮银色的铠甲，红棕色的长发束在头盔里，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他勒住马缰，抬头望向宫墙，目光精准地落在叶淮清身上。

四目相对，隔着遥遥的距离，却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青炎冥抬手，做了个“等我”的口型，然后调转马头，长剑直指前方，声音透过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出发！”

马蹄声哒哒远去，扬起漫天尘土，将那道银色的身影渐渐吞没。青淮安趴在叶淮清肩头，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爹爹，父皇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叶淮清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追随着远去的队伍，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修鹤临站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轻声道：“太傅放心，陛下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回来的。”

叶淮清点点头，却没说话。他转身往回走，怀里的青淮安已经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风吹起他的白发，缠上青淮安的红发，像两缕纠缠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

接下来的日子，叶淮清一面打理着青炎冥托付的琐事，一面等着边关的消息。起初还好，战报每隔几日便会传来，说大军一路推进，已收复两座城池。青炎冥在信里写得轻松，说北狄不过是纸老虎，还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和淮安，字里行间都是掩不住的思念。

叶淮清将那些信仔细收好，藏在锦盒里，每日睡前都会读一遍，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

可半个月后，战报突然断了。

起初叶淮清以为是路途遥远，耽误了时日，可接连三日都没有消息，他的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宫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说北狄设了埋伏，说大军可能中了圈套，那些流言像毒蛇，钻进他的耳朵里，搅得他日夜难安。

青淮安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总是缠着他问：“爹爹，父皇是不是不回来了？”

叶淮清抱着他，一遍遍地说：“不会的，父皇很快就回来了。”可声音里的颤抖，连自己都骗不过。

第四日傍晚，天边滚过闷雷，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宫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叶淮清猛地站起身，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信使回来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跑到殿外，看着那个浑身是泥的信使从马上摔下来，踉跄着跪在他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太傅……不好了！陛下……陛下在雁门关外中了埋伏，大军溃散，陛下他……他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叶淮清耳边炸开。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若不是身后的修鹤临及时扶住他，恐怕早已瘫倒在地。

“你说什么？”叶淮清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指尖死死攥着修鹤临的胳膊，指节泛白，“再说一遍！”

“是真的！”信使磕头如捣蒜，“北狄布了天罗地网，把陛下的亲卫队困在山谷里，放了火……等我们冲进去时，只看到一片火海，没找到陛下的……遗体……”

遗体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叶淮清的心脏。他眼前浮现出青炎冥穿着银甲的样子，想起他临走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等我回来”，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旋转，最后都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不……不可能……”叶淮清摇着头，后退了几步，撞在廊柱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怎么会下落不明？他答应过会回来的！他答应过要带捷报回来的！

“太傅！太傅您醒醒！”修鹤临焦急地喊着，伸手探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叶淮清却像没听见似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宫门外的方向，那里只有瓢泼的大雨，和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骗我……他又骗我……”

八年前，他不告而别，让他在东宫等了八年。如今，他又用一句“等我回来”，骗得他满心期待，最后只换来一句“下落不明”。

青炎冥，你好狠的心。

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宫墙，也冲刷着叶淮清脸上的泪水。他靠在廊柱上，浑身冰冷，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冰牢，寒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冻结了四肢百骸。

修鹤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让人把信使带下去，又让人把吓得哭起来的青淮安抱走，然后扶着叶淮清往殿内走：“太傅，您先进屋，别淋了雨，您还发着烧呢。”

叶淮清任由他扶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走到内室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个锦盒上——里面放着青炎冥写来的信，放着那枚雕着蓝梅的玉佩。

他走过去，打开锦盒，拿出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忽然用力一攥。

“咔嚓”一声，玉佩裂开一道细纹。

就像他们之间，那些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次被生生撕开，鲜血淋漓。

“陛下不会有事的。”修鹤临在一旁急得掉眼泪，“一定是北狄的奸计，陛下那么厉害，怎么可能……”

叶淮清没有说话，只是将裂开的玉佩重新放回锦盒，盖好。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修鹤临，备车。”

“太傅您要去哪里？”修鹤临一愣。

“雁门关。”叶淮清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淡蓝色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他在哪里，我就去哪里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能再等了。

八年前的等待，已经耗尽了他半生的勇气。这一次，他要自己去找，哪怕翻遍那片火海，哪怕踏遍北狄的土地，也要找到那个骗了他两次的人。

修鹤临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磕了个头：“奴才陪太傅一起去！”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响，雨势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叶淮清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宫墙，仿佛看到了青炎冥离去时的背影。

青炎冥，你听着。

我去接你了。

这一次，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无论你是生是死，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马车很快备好，在暴雨中驶出宫门，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高高的水花，像一道破碎的轨迹，通向未知的远方。

车厢里，叶淮清靠着车窗，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锦盒。颠簸的路途让他本就滚烫的额头更加难受，可他却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雨幕，看到那个他要找的人。

雁门关外的烽火，还在燃烧吗？

那个说要回来的人，还在等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

为了那句未完成的承诺，为了那些被辜负的时光，也为了……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雨，还在下。

路，还很长。

而他的寻找，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五章：烽烟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