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坞的晨光带着草木的清冽,漫过青石板路,在梅树枝桠间织成一张金色的网。叶淮清靠在青炎冥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院角新抽的草芽气息,竟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说不清心头是何种滋味。那些被辜负的时光、被囚禁的日夜,像刻在骨头上的疤,不会凭空消失。可方才青炎冥抚上他眉间时的郑重,那句“是朕再也忘不掉的模样”,又像一道暖流,淌过所有结痂的伤口,熨帖得让他鼻尖发酸。
“陛下……”叶淮清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起风了。”
青炎冥这才回过神,低头见他鬓角的碎发被风扬起,连忙松开些怀抱,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玄色的龙纹锦袍裹住纤细的肩背,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将料峭的春寒挡在了外面。
“回去吧。”青炎冥扶着他的胳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他腕间的旧伤,“仔细着凉。”
叶淮清没有拒绝,任由他扶着往院外走。经过那方石桌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棋盘上。棋盘是新制的,边角打磨得光滑,黑子白子整齐地码在棋罐里,显然是常有人打理。
“陛下常来这里?”他问。
“嗯。”青炎冥的耳根微微发红,“处理完政事,偶尔会过来坐会儿,想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叶淮清想起东宫书案上那副被两人下得乱七八糟的棋,想起青炎冥总爱耍赖偷换棋子,被发现了就红着脸说“太傅让着朕嘛”。那时的阳光总是很好,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连尘埃都在光柱里跳舞。
他忽然笑了笑,淡蓝色的桃花眼弯起,像盛了两汪春水:“改日,臣陪陛下下一盘?”
青炎冥猛地转头看他,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真的?”
“自然是真的。”叶淮清看着他的样子,心头那点残存的阴霾也散了,“不过,陛下不许再耍赖。”
“不耍赖!绝不耍赖!”青炎冥连忙保证,伸手想牵他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嘿嘿地笑了两声,傻气又真诚。
叶淮清被他逗得弯了眼,转身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镀上一层金边,眉间的梅花印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蓝,竟比院角初萌的新绿还要鲜活。
青炎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梅坞的春天,好像提前来了。
回到瑶光殿时,修鹤临正带着宫人收拾偏室。见两人回来,他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连忙躬身行礼:“陛下,太傅。”
“嗯。”青炎冥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叶淮清身上,见他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底却多了几分神采,心头便松了口气,“把内室收拾出来,以后……太傅就住那里。”
修鹤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是!奴才这就去办!”
叶淮清看着修鹤临忙前忙后的样子,又看了看青炎冥,轻声道:“陛下不必如此,偏室就很好。”
“不行。”青炎冥语气坚决,却带着温柔,“内室暖和,离炭火近,你的身子不能再受冻。”
他说着,走到内室门口,推开房门。里面早已收拾妥当,床榻铺着柔软的锦被,窗边放着一张新制的书案,案上摆着几卷书,竟是叶淮清从前常看的《南华经》和《棋经》。墙角的博古架上,还放着一个青瓷瓶,插着几枝刚折的红梅,香气清幽。
“陛下费心了。”叶淮清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只要你喜欢就好。”青炎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棋经》,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书签,是片干枯的海棠花瓣,“这是当年你落在东宫书房的,朕一直收着。”
叶淮清看着那片海棠花瓣,浅粉色早已褪成了米白,边缘却依旧完整。他记得那是青炎冥十五岁生辰,他亲手折了枝海棠放在书案上,花瓣落了,便随手夹在了书里。没想到,青炎冥竟留了这么多年。
“陛下……”他想说些什么,却被青炎冥打断。
“淮清,”青炎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朕知道,光靠这些还不够。但朕会一点一点改,会让你慢慢相信,朕是真心想……弥补。”
叶淮清看着他眼底的郑重,轻轻点了点头:“臣信。”
不是全然的信任,却已是松动的开始。像初春解冻的河面,冰层虽未完全消融,却已有细流潺潺,带着复苏的生机。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的人都察觉到了变化。
陛下不再日日待在御书房,处理完政事便会往瑶光殿去。有时是和叶太傅在下棋,陛下依旧爱耍赖,却会在叶太傅挑眉时立刻认错,像个被抓包的学生;有时是并肩坐在廊下晒太阳,陛下会拿着书卷,听叶太傅轻声诵读,偶尔插一两句笨嘴拙舌的点评;有时什么也不做,就看着叶太傅写字,目光黏在他身上,像有扯不断的线。
叶太傅也变了。眉宇间的疏离淡了些,偶尔会对着陛下露出浅笑,虽然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真切。他会在陛下处理政事时,默默泡一杯热茶;会在陛下咳嗽时,从袖中摸出备好的蜜饯;会在青淮安跑来找父皇时,笑着把孩子抱起来,听他奶声奶气地讲宫里的趣事。
这日午后,青淮安又溜到瑶光殿。小家伙手里拿着支刚抽芽的柳条,跑到廊下时,正看见父亲靠在青炎冥怀里睡着了,白发散落在青炎冥的玄色龙袍上,像落了场细雪。青炎冥则低头看着父亲,丹凤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小心翼翼地替他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
“父皇。”青淮安放轻脚步走过去,小手指了指叶淮清眉间的梅花印,“你为什么总看爹爹这里呀?”
青炎冥被他吓了一跳,见叶淮清没醒,才松了口气,把他抱起来,压低声音:“因为好看。”
“比淮安的小红点还好看吗?”青淮安皱着小眉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青炎冥被他逗笑了,在他脸上亲了口:“都好看。淮安的小红点像朱砂痣,爹爹的梅花印像蓝梅,各有各的好。”
“哦。”青淮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颗用糖纸包着的梅子糖,“这个给爹爹。修伯伯说,爹爹小时候爱吃这个。”
青炎冥看着那颗皱巴巴的梅子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想起江南战场上,自己揣着一包梅子去找叶淮清,那时的他还别扭地说“路过顺手买的”。原来,这些细枝末节,修鹤临都记着,还告诉了淮安。
“等爹爹醒了,你亲自给他好不好?”青炎冥捏了捏儿子的小脸。
“好!”青淮安把糖重新揣好,乖乖地靠在他怀里,小声问,“父皇,爹爹是不是不生你的气了?”
青炎冥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看着他眉宇间舒展的褶皱,轻声道:“嗯,不生气了。”
至少,在慢慢变好。
傍晚时分,叶淮清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青炎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本书,却早已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叶淮清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刚要触到,青炎冥却猛地睁开了眼。
“淮清?”青炎冥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揉了揉眼睛,“你醒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叶淮清摇摇头,坐起身,“陛下怎么不回寝殿休息?”
“想在这儿陪着你。”青炎冥的耳根有些红,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渴不渴?”
叶淮清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触电般缩回了手。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连烛火都仿佛跳得快了些。
“那个……”青炎冥清了清嗓子,“晚上想吃什么?朕让御膳房做。”
“随便就好。”叶淮清喝了口温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陛下在看什么?”
“哦,这个。”青炎冥把书递给他,是本《齐民要术》,“看你案上有这本,想看看是什么。”
叶淮清看着那本书,想起是祖父教他辨识草药时用的,后来便一直带在身边。他笑着翻了两页:“这里面讲的是农桑之事,陛下看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你以前都看些什么。”青炎冥说得坦诚,“想多了解你一点。”
叶淮清的心微微一动,抬头看他。青炎冥的红棕色头发在烛火下泛着暖光,丹凤眼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认真,像个渴望得到认可的学生。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未问过青炎冥的喜好。他知道他爱吃甜食,知道他怕黑,知道他登基后夜里总做噩梦,却从未问过他这些年独自支撑着这个王朝,到底有多辛苦。
“陛下这些年,辛苦了。”叶淮清轻声说。
青炎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随即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好,有你回来就不辛苦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叶淮清的心头泛起酸涩。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少年,早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帝王,可在他面前,却还是会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以后,臣陪陛下。”叶淮清看着他,淡蓝色的桃花眼里带着坚定,“朝政也好,琐事也罢,臣都陪陛下。”
青炎冥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从八年前那个雨夜,到冰牢里的对峙,再到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他猛地走上前,将叶淮清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淮清……”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谢谢你……还在。
叶淮清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瑶光殿的海棠开了又谢,梅坞的新梅渐渐抽出了嫩芽,宫墙内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那些曾经的伤痛和隔阂,像被春风拂过的积雪,虽未完全消融,却已露出了底下的生机。
青炎冥知道,他和叶淮清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疤,那些深埋心底的痛,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但他有耐心,有决心,用余生的时光,一点一点去温暖,去抚平。
叶淮清靠在青炎冥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或许,他们真的可以像梅坞的那些梅树,在经历了寒冬之后,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月光下,书案上的《棋经》静静躺着,夹着的海棠花瓣仿佛还带着当年的清香。而榻边的锦盒里,那枚雕着蓝梅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个未完待续的承诺,在寂静的夜里,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