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时,客厅只亮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打在父亲闵正宏身上,他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个川字。
闵律熙换鞋的动作顿了顿,轻声喊:“爸。”
闵正宏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没像往常那样问“吃饭了吗”,只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她走过去坐下,膝盖并得笔直,像小时候做错事等待训话的模样。空气里弥漫着沉默,落地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今天的事,”闵正宏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是你安排的?”
闵律熙没否认,点了点头:“是。”
他捏着烟的手指紧了紧,烟纸被攥出褶皱:“我教过你,做事要留余地。”
“留了余地,被为难的就是我。”她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爸,您比谁都清楚朴镇宇是什么人,继续耗下去,毁的是我。”
闵正宏看着女儿眼里的执拗,忽然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几十年的体面人做惯了,总觉得该用“规矩”解决问题,却忘了女儿骨子里那股不肯屈就的劲。
“朴家那边,我明天会去一趟。”他把烟扔在烟灰缸里,“合作项目必须重新谈,他们欠我们的,得一笔一笔讨回来。”
这话里的维护,让闵律熙鼻子一酸。她还以为父亲会怪她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爸……”
“但你记住,”他打断她,语气重了些,“这次是你占理,可江湖路远,不是每次都能靠‘破釜沉舟’取胜。往后做事,三思而后行。”
他站起身,路过她身边时,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像小时候那样:“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剩下的事,有爸在。”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闵律熙望着父亲的背影,眼眶慢慢热了。原来那些看似严厉的沉默里,藏着的全是不动声色的兜底。
落地灯的光依旧暖黄,她靠在沙发上,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片温柔的海。
闵律熙与朴镇宇退婚的事情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校园的各个角落都充斥着关于他们的讨论。
第二天一早,闵律熙刚走进校门,就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格外密集。
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走廊角落,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般涌过来,隐约能听见“闵律熙”“退婚”“朴镇宇”这些字眼。
有人拿着手机偷偷拍照,屏幕的光在人群里闪闪烁烁。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的同学们围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她听见后排传来压低的议论:“听说了吗?昨天朴家那场宴会上,朴镇宇被当场抓包,闵律熙直接当场退婚了!”
“不止呢,好像还有别的女人带着孩子找上门,视频都传开了……”
一个女生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八卦的兴奋。
另一个女生立刻接话道:“哎呀,我就说他们俩看着不太般配,朴镇宇平时那么花心,闵律熙怎么能忍得了。”
旁边的男生也凑了过来:“我叔叔当时就在现场,那不雅视频,啧啧啧,朴镇宇还把一个女孩搞怀孕了呢。”
“我靠,这么恶心都还没结婚呢,就有私生子女了。”
“而且朴镇宇不止出轨了一次,那照片都一堆。”
“天呐,闵律熙也太可怜了吧。”
“这闵家怎么可能忍,所以就退婚了。”
走到教室门口时,喧闹声忽然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刚在座位上坐下,同桌就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律熙,你没事吧?外面都传疯了……”
闵律熙还没来得及回答,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夏祈帆背着包走进来,目光扫过全场,那些窃窃私语瞬间低了下去。
夏祈帆放下书包,目光冷不丁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静:“别看了,有那么好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那些偷偷摸摸的目光慌忙收回,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有人转身快步走开,刚才还喧闹的角落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闵律熙,眼里的冷意散去,换上一丝温和:“走了,上课了。”说着,自然地帮她把歪了的书包带扶正,仿佛刚才那句警告只是随口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提醒。
议论声像细密的网,悄悄在教室后排蔓延——
“你们看夏祈帆刚才那护着人的样子,说没猫腻谁信啊?平时连问他借块橡皮都懒得抬眼,今天居然帮闵律熙挡闲话,还主动管别人的事?”
“高冷?我看是只对特定的人温柔吧。你看他刚才帮闵律熙扶书包带那一下,手指都快碰到肩膀了,还说没谈?”
夏祈帆像是没听见,只是低头翻着课本,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闵律熙坐在旁边,假装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心跳却比做函数题时快了半拍。
这一星期,朴镇宇的座位始终空着。
起初还有人猜测他是不是在赌气,或是被家里禁足反省,可连着五天过去,那把椅子上连书包的影子都没出现过,议论声渐渐变了味道。
“听说他被家里打得不轻,现在还躺医院呢。”有人压低声音,对着同伴比了个夸张的手势,“朴老爷子发了话,不把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不准他回学校。”
“活该呗,谁让他自己作死。”另一个人撇撇嘴,目光往闵律熙那边瞟了瞟,“不过说起来,他这一不来,夏祈帆跟闵律熙走得更近了。你看刚才课间,夏祈帆去接水,顺手就给闵律熙也带了一杯,还是她常喝的柠檬味。”
闵律熙握着那杯温水,指尖能触到杯壁的温热。她知道朴镇宇没来,多半是家里的惩罚还没结束,心里却没什么波澜——那个人,连同那段荒唐的婚约,早已被她划进了过去式。
倒是夏祈帆,这几天总像有感应似的,在她被目光包围时轻咳一声,或是借讨论题目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此刻他正低头演算物理题。
“这道题的第三问,”他忽然开口,笔尖点了点她的练习册,“磁场方向搞反了。”
闵律熙“哦”了一声,低头修正,耳尖却莫名发烫。
窗外的风掀起书页一角,带着初夏的暖意,她忽然觉得,这平静的一周,好像比过去几个月都要安稳。
午休时,夏祈帆拿着一个米色饭盒走过来,在闵律熙桌前停下,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局促:“这个……是我早上自己做的,你尝尝看?”
饭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饭菜香飘了出来,是简单的两菜一饭,番茄炒蛋色泽鲜亮,青椒肉丝切得匀称。
闵律熙愣了一下,抬头撞见他眼里的期待,像个等着被评价的学生。
“你还会做饭啊?”她接过饭盒,指尖碰到温热的盒壁,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就随便做做,”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看你这几天好像没怎么好好吃饭,想着换个口味也许会好些。”
闵律熙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香软在嘴里散开,味道算不上惊艳,却带着一种踏实的家常味。
她抬眼时,正对上夏祈帆望过来的目光,清澈又认真,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鲜少的做饭时,自己扒着厨房门等吃的样子。
“挺好吃的,”她弯了弯嘴角,“比食堂的合胃口。”
他眼里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最满意的答案,轻声说:“那……明天我再带点别的?”
闵律熙点了点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可以啊。”
话音刚落,就见夏祈帆眼里像是落了星星,亮得惊人。他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耳根却悄悄红了。
“那我明天想想做什么,”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都可以,我不挑的。”闵律熙拿起勺子,又尝了一口番茄炒蛋,温热的饭菜滑入胃里,连带着心里也暖融融的。
在画室里闵律熙正低头看着书,忽然感觉肩膀一沉。她愣了一下,侧头看去,夏祈帆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发丝蹭着她的颈侧,带着点温热的呼吸。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然是不小心睡着了。
闵律熙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动,又怕惊醒他,只能维持着姿势不动。肩膀被他靠着,有点沉,却不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安稳感。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想起他早上带着笑意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闵律熙慢慢放松下来,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他靠得更稳些。她继续低头看书,只是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怎么看进去,耳边全是夏祈帆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夏祈帆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懵,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靠在了她肩上。
直到看到闵律熙侧过来的目光,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颊“唰”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闵律熙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摇了摇头:“没事,看你好像很困。”
夏祈帆挠了挠头,眼神飘向别处,小声说:“可能是……昨天想着今天给你带什么吃的,没睡好。”
闵律熙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轻声说:“不用特意准备的,随便什么都好。”
“不行,”夏祈帆立刻抬头,眼神认真,“说好要给你带好吃的。”
这些细碎的日常,像散落在日子里的糖,不耀眼,却清甜。
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也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只是两个人一起做题,一起吃饭,偶尔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分享同一块蛋糕。
或许生活就该是这样,不需要刻意追逐什么,安安稳稳地往前,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