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伤好得七七八八时,沈清和带我去了趟清风楼。
说是楼,其实是间不起眼的茶馆,藏在胡同深处,客人多是些挑夫、小贩,喝着最便宜的粗茶,大声聊着天。
“隐阁的联络点?”我低声问,看着柜台后算账的掌柜——正是王老板,只是换了身灰布褂子,看着像个普通生意人。
沈清和点头,拉着我往雅间走:“有些事,在这里说方便。”
雅间里没什么摆设,就一张方桌,几把椅子。王老板跟进来,关上门,脸色凝重:“沈公子,杜姑娘,刘嬷嬷儿子的事,查得差不多了。”
“是谁下的手?”
“二皇子的人。”王老板压低声音,“但他死前,确实藏了样东西,被我们的人拿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块烧焦的布片,上面绣着半朵莲花。
“这是……”我愣住了。
“刘嬷嬷的帕子。”王老板指着那半朵莲花,“她的帕子都绣着这花样,可这布……不是她常用的细棉布,是贡品云锦,只有宫里和公主府的主子能用。”
我的心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
“动手烧你的,另有其人,用了刘嬷嬷的帕子,故意栽赃。”王老板叹了口气,“刘嬷嬷虽是二皇子的眼线,却没胆子放火,她只是被人利用了。”
那是谁?公主府里,谁有云锦帕子,还绣着莲花?
“昭阳公主?”沈清和皱眉。
“不可能。”我立刻摇头,“公主对我虽有些娇纵,却没坏心,她不会……”
“未必是她本人。”王老板看着我,“她身边的人呢?比如……伺候她起居的宫女?”
我想起个叫莲儿的宫女,总跟着刘嬷嬷,说话轻声细语,却总在暗处打量我。有次我看到她给公主递帕子,好像就是莲花纹样。
“她……和二皇子有关?”
“查了,她是刘嬷嬷远房侄女,当年是刘嬷嬷把她弄进府的。”王老板说,“刘嬷嬷儿子招认,是莲儿偷了公主的云锦帕子,让他娘栽赃,说事成之后,给她一笔钱,让她脱离奴籍。”
原来是这样。一层套一层,环环相扣,把所有人都卷了进来。
“莲儿人呢?”
“跑了。”王老板摇头,“放火第二天就没影了,估计是被二皇子的人接走了,也可能……被灭口了。”
线索又断了。
走出清风楼,胡同里的风有些冷。沈清和握紧我的手:“别往心里去,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看着地上的残雪,“可我总觉得,这背后还有人。莲儿一个小宫女,哪来这么多心思?”
“你是说……三皇子?”
我没说话。三皇子的身影总在这些事里若隐若现,救我们,护我们,却又像隔着层雾,看不真切。
回到李府,福伯说兰姑来过,留下个盒子。打开一看,是支银钗,和上次那支很像,只是簪头刻的是莲花。
“兰姑说,这是从莲儿屋里搜出来的,让你看看。”福伯转述。
我拿起银钗,冰凉的触感刺着手心。这做工,和我在妙音坊见过的官造银器很像,不像是普通宫女能有的。
“兰姑还说什么了?”
“她说,莲儿跑之前,去过大皇子府。”
大皇子?!我们都愣住了。大皇子是太子,一向低调,几乎不掺和这些争斗,怎么会和莲儿扯上关系?
“兰姑说,别小看这位太子爷,他看着老实,其实……”福伯压低声音,“镇国公倒台,他才是最大的受益者,不少镇国公的旧部,都投到他门下了。”
我手里的银钗“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原来如此。我们以为扳倒的是镇国公,没想到却帮了另一个人扫清障碍。大皇子借二皇子的手除掉异己,再让三皇子出面收拾残局,自己坐收渔利。
这京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千尺。
“那我们现在……”苏婉清脸色发白,“要不要告诉三皇子?”
“告诉他什么?”沈清和冷笑,“说他大哥在背后算计他?他信吗?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只是在演戏。”
我想起三皇子温和的笑,心里一阵发冷。如果连他都是这盘棋里的棋子,那我们这些人,又算什么?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想去院里透透气,却看到沈清和站在廊下,对着月亮发呆。
“怎么不睡?”我走过去。
“在想,我们是不是该走了。”他看着我,“这里的事,太复杂,我们掺和不起。”
“可莲儿还没找到,大皇子……”
“找到又能怎样?”他叹了口气,“我们斗不过他们的,留在这里,只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说得对。我们只是想安稳度日的普通人,哪能跟这些皇子、权贵斗?
“那……我们明天就走?”
“嗯。”他点头,“连夜收拾东西,天不亮就动身,去乡下,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我用力点头,心里却像空了块地方。那些经历的风雨,那些遇到的人,就这么算了吗?
可转念一想,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屋,我把那支莲花银钗放进盒子,和兰姑送我的另一支放在一起。两支银钗,一朵兰花,一朵莲花,像两个漩涡,把我卷进这京城的暗涌里。
也许,这就是命。我们这些底层人,从来都逃不过被算计的命。
但至少,我们还能选择离开。
收拾东西时,婉儿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笑。张妈在一旁叠衣服,嘴里念叨着:“乡下好,乡下清静,不用看谁的脸色。”
是啊,清静就好。
我看着沈清和忙碌的背影,心里默默说:不管前路多难,只要跟着他,就好。
天快亮时,我们悄悄出了李府,坐上早就备好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没有回头。
京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只是我不知道,这场梦,真的能醒吗?那藏在暗处的影子,会不会跟着我们,追到天涯海角?
车窗外,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