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主府待了半月，倒比想象中平静。
昭阳公主不像初见时那般刁蛮，每天缠着我讲外面的事，学唱那些“没规矩”的小调。她会偷偷给我塞宫里的点心，抱怨刘嬷嬷管得太宽，说想骑着马冲出这四方院子。
“你说，外面的天是不是比宫里蓝？”她趴在栏杆上，望着墙外的方向，眼里闪着光。
“是，山里的天，蓝得像块布，能把人都映进去。”我坐在她身边，手里绣着帕子——是她硬要我教她刺绣，结果自己笨手笨脚，针脚歪歪扭扭，倒让我替她绣完。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去看看。”她攥着拳头，像个认真的孩子。
刘嬷嬷看我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冷。她总在我教公主的时候远远站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偶尔还会故意大声咳嗽，提醒公主“别忘了身份”。
这天下午，我正陪着公主在花园里放风筝，那风筝是我用竹篾和油纸做的，画着只简单的燕子，却飞得很高。
公主笑得像朵花，拍手喊：“再高点！再高点！”
突然，风筝线断了，燕子风筝摇摇晃晃地往远处飘，落在了一道月门外。
“快去捡回来！”公主推了我一把。
我跑过去，刚捡起风筝，就撞见了刘嬷嬷，她身后还跟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眉眼间带着股傲气，正用挑剔的眼神打量我。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乡下女子？”男子开口，声音里带着轻蔑。
“回二皇子，正是。”刘嬷嬷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得很。
二皇子？我心里咯噔一下。三皇子的哥哥，听说和镇国公走得近，这次镇国公倒台，他也受了牵连，只是圣上念及亲情，没重罚。
他怎么会来公主府？
“哼，看着也平平无奇，难怪教出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二皇子瞥了眼我手里的风筝，嘴角撇得老高，“昭阳也是，放着宫里的好东西不用，偏要这些破烂。”
“二皇兄！你凭什么说十娘的东西是破烂！”昭阳公主跑了过来，挡在我身前，像只护崽的小兽，“我就喜欢，你管不着！”
“你这丫头，被外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二皇子脸色沉了沉，“父皇让她来教你规矩，不是让你学这些野路子的！”
“我看你是自己不痛快，来找茬的吧！”昭阳公主毫不示弱，“镇国公倒了，你没地方撒气了？”
“你！”二皇子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神狠狠剜了我一眼，“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这乡下女子能得意多久！”
说完，他甩袖就走，刘嬷嬷赶紧跟了上去，临走前，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
我攥紧手里的风筝，指节泛白。二皇子的敌意，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别理他！”昭阳公主拉着我的手，气鼓鼓地说，“他就是嫉妒我有好玩的，自己闷得慌！”
“公主，二皇子……”
“他就是个小心眼！”公主噘着嘴，“以前就总抢我的东西，现在还想管我！不理他！”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二皇子恨我们这些扳倒镇国公的人，如今见我在公主府，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第二天一早，宫里就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要见我。
来的太监是皇后身边的，脸色冷冰冰的，不像掌印太监那边的人客气。
“杜姑娘，跟咱家走吧，娘娘等着呢。”
我心里慌得厉害，却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临走前，昭阳公主偷偷塞给我一块玉佩：“这是母后送我的，你拿着，她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为难你。”
玉佩温凉，带着公主的体温，我握紧了它，像握住一点微弱的光。
皇后的宫殿比圣上的偏殿更气派，却也更冷清，香炉里的烟笔直地往上飘，连空气都透着规矩。
皇后坐在凤椅上，穿着华贵的宫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古井，深不见底。
“民女杜氏，参见皇后娘娘。”我跪下磕头，头埋得很低。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缓缓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打量了我很久，才缓缓开口：“听说，你很得昭阳喜欢？”
“回娘娘，公主仁慈，抬举民女。”
“她年纪小，不懂事，容易被外人蒙骗。”皇后的目光冷了几分，“你一个乡野女子，能进公主府，是天大的福气，该懂些规矩，别带坏了公主。”
“民女不敢。”
“不敢？”她冷笑一声，“二皇子说，你教公主放风筝、唱野调，还敢顶撞他？”
果然是二皇子告了状！
“回娘娘，民女没有顶撞二皇子，只是……”
“只是什么？”皇后打断我，“难道二皇子还会冤枉你一个平民百姓？”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在这深宫里，身份就是道理，二皇子的一句话，比我说千句万句都有用。
“看来，你是不把本宫的话放在心上。”皇后的语气沉了下来，“来人，给她掌嘴，让她知道知道宫里的规矩！”
旁边的太监立刻上前，撸起袖子，眼神凶狠。
我闭上眼，心沉到了谷底。这就是所谓的糖衣炮弹，前几日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太监的手快要打到脸上时，外面突然传来通报：“三皇子求见！”
皇后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三皇子快步走进来，看到跪在地上的我，眼神闪了闪，随即对着皇后躬身：“儿臣参见母后。”
“你来得正好，看看你带的好子民，把你妹妹教成什么样了！”皇后指着我，语气不善。
“母后息怒。”三皇子不急不慢地说，“十娘是个本分人，不会带坏昭阳。二皇兄许是误会了，她只是陪公主解闷，没做错什么。”
“误会？”皇后显然不信。
“儿臣可以作证。”三皇子看向我，“十娘，你先起来吧，这里有我。”
我站起身，腿都麻了，握紧手里的玉佩，指尖冰凉。
皇后看着三皇子，又看看我，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就饶了她。但你得管好她，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否则，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谢母后。”
跟着三皇子走出皇后的宫殿，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谢谢你，殿下。”我低声说，声音还有些抖。
“不用谢。”三皇子看着我，眼神复杂，“二皇兄不会善罢甘休，你以后在公主府，要更小心。”
“我知道。”
“实在不行，就……”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我会尽量护着你。”
回到公主府时，昭阳公主正焦急地在门口等着，见我回来，赶紧跑过来：“你没事吧？母后没为难你？”
“没事，公主放心。”我笑了笑，把玉佩还给她，“谢谢你的玉佩。”
“你拿着吧，万一以后还用得上。”她把玉佩塞回我手里，“以后二皇兄再来，我骂走他！”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心里暖暖的，却也更清楚——这公主府的安稳，不过是糖衣，里面裹着的，全是锋芒。
我必须更小心，才能不被扎得遍体鳞伤。
至少，为了沈清和，为了那些等着我的人，我得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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