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公主府的前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清和坐在床边，帮我梳着头发，木梳划过发丝，簌簌地响。
“别担心，就是教公主唱唱曲儿，没什么难的。”他声音放得很柔。
“我怕……”我攥紧衣角，“宫里的人，心思深，我应付不来。”
“你应付不来的，有我呢。”他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我，“我每天都去公主府外等着，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让人捎个信，我马上进去接你。”
“嗯。”我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张妈连夜给我做了件新衣裳，淡青色的布裙，领口绣着几朵小兰花，看着素雅又不失体面。
“穿上好看，像个教书先生。”张妈笑着说。
婉儿拉着我的手，仰着小脸：“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留糖吃。”
“很快就回来，等我。”
第二天一早，公主府的马车就来了。车夫穿着体面，态度却倨傲，见了我，只是抬了抬下巴：“杜姑娘，请吧。”
林月想跟着，被拦在了门外：“公主府规矩大，闲杂人等不能进。”
“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她的护卫。”林月皱眉。
“护卫？”车夫嗤笑一声，“公主府的护卫比你厉害多了，用不着。”
沈清和按住林月，低声说：“别冲动，我在外面等着。”
我上了马车，车帘被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熏着浓郁的香，却让我觉得喘不过气。
公主府比李府气派多了，朱红大门，铜环兽首，门口站着两队侍卫，穿着闪亮的铠甲，看着就不好惹。
领我进去的是个老嬷嬷，姓刘，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像一阵风。
“我们公主脾气不好，你说话做事都小心点，别惹她不高兴，不然有你好果子吃。”刘嬷嬷头也不回地说。
“知道了，嬷嬷。”
穿过几重院子，来到一座花园，里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昭阳公主正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支花，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花瓣。
她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粉色的宫装，梳着双环髻，长得很漂亮，只是眼神里带着股不耐烦，像只被关久了的小兽。
“公主，杜姑娘来了。”刘嬷嬷躬身禀报。
昭阳公主抬了抬眼皮，瞥了我一眼，撇撇嘴：“就她？看着也不像会唱曲儿的啊。”
“回公主，民女略懂一些。”我福了福身。
“略懂？”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仰着头打量我，“我宫里的乐师，哪个不是名师出高徒？你一个乡下来的，能懂什么？”
语气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
换作以前，我可能早就慌了，可现在，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公主若觉得民女不行，民女这就告辞。”
“哎？你还敢顶嘴？”昭阳公主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她让人取来琵琶，扔给我：“弹一曲听听，要是不好听，就把你扔去喂狗。”
我接住琵琶，指尖划过琴弦，深吸一口气。
这场景，像极了当年在教坊司，被客人刁难的日子。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杜十娘。
我弹了支江南的小调，调子简单，却带着些自由的味道，是我在山村里听来的。
琴声落下，亭子里静悄悄的。
昭阳公主眨了眨眼，没说话，刘嬷嬷却皱起了眉：“这是什么曲子？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觉得好听。”昭阳公主突然说，“比宫里那些咿咿呀呀的好听多了，像……像小鸟在唱歌。”
刘嬷嬷愣了一下，没敢再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昭阳公主问我。
“民女杜十娘。”
“十娘？这名字不好听，像青楼里的。”她撇撇嘴，“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吧，叫……青禾，像田里的草，看着顺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名字，让我想起沈府的日子，想起那些被践踏的时光。
“公主，这名字……”
“怎么？你不喜欢？”她挑眉，眼神又带上了不耐烦。
“不敢。”我低下头，“谢公主赐名。”
她这才满意，拉着我坐在亭子里，问东问西，大多是关于外面的事。她说她从小就在宫里和公主府待着，没去过乡下，没见过山，没划过船。
“山里真的有野兔吗？跑得比马还快？”
“嗯，沈公子打猎时抓到过，皮毛很软。”
“那你见过真正的船吗？是不是像画里那样，能在水上飘着？”
“见过，苏州的河上有很多，能坐好几个人。”
我跟她讲山村里的趣事，讲苏州的小桥流水，讲路上的见闻，她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好奇的孩子。
刘嬷嬷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却插不上话。
中午留在公主府吃饭，菜多得吓人，摆满了一桌子，大多是我没见过的。昭阳公主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自己却没吃多少。
“这个好吃，你尝尝。”她把一块晶莹剔透的东西夹给我，“这是用燕窝做的，宫里才有的。”
我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不如张妈做的野菜团子好吃。
“是不是不好吃？”她看我皱眉，问道。
“不是，只是……不太习惯。”
她突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们外面的人，肯定吃不惯这些。我也不爱吃，像嚼蜡一样。”
我没想到，她竟会这么说。
下午，我教她唱那支江南小调，她学得很快，只是嗓子太娇，唱不出那种自由的味道。
“还是你唱得好听。”她泄气地放下琵琶，“我娘总说，女孩子要文静，要学琴棋书画，可我就想学骑马，想进山打猎。”
“公主喜欢，也可以学啊。”
“不行。”她摇摇头，眼圈红了，“我是公主，什么都得听父皇和母后的，连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能自己说了算。”
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她和我们这些底层人，也没什么不同，都被这世道捆着，身不由己。
傍晚，刘嬷嬷催着我走，说公主该歇息了。
昭阳公主把我送到门口，偷偷塞给我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里面是我攒的糖，比婉儿的好吃。”
我接过盒子，心里暖暖的：“谢谢公主。”
“你明天还来吗？”她小声问，眼神里带着期待。
“来。”
走出公主府，沈清和果然在门口等着，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没受委屈吧？”
“没有，公主……挺好的。”
坐上马车往回走，我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糖，五颜六色的，像小石子一样。
我拿出一颗，放在嘴里，真的很甜，甜到心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发沉。
刘嬷嬷的眼神，昭阳公主突然的亲近，都像藏着什么。
这公主府，看似平静，底下的暗流，恐怕比京城的水还要深。
我握紧手里的糖盒，暗暗告诉自己，小心点，再小心点。
不管怎样，都要好好活着，回到沈清和身边，回到我们想要的安稳日子里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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