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交嫁衣的日子越近，镇上的风言风语越凶。
有人说我绣的嫁衣沾了晦气，穿了会克夫；有人说沈清和的绸缎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甚至有小孩跟着起哄，往绣坊门口扔石子。
“这群人，良心都被狗吃了！”张妈气得当街骂人，捡起石子扔回去，却被沈清和拉住。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眉头紧锁，“王老爷那边动静越来越大，怕是要动手了。”
我坐在绣绷前，手里的金线在凤冠上穿梭，动作稳得很。心里的火，早被这细密的针脚压下去了。
“还有三天。”我数着凤冠上的珍珠，“等交了嫁衣，就知道了。”
赵大夫每日来绣坊坐诊，说是坐诊，其实是护着我们。他药箱里藏着根铁尺，谁来闹事，他就拿出铁尺比划，嘴里念叨着“疯狗病要传染”，倒也吓退了不少人。
“这王老爷，以前是做漕运的，发的是黑心财。”赵大夫给我递过杯药茶，“听说跟徐太妃的弟弟沾亲，在这镇上横行霸道惯了。”
原来如此。不是冲着李嵩的赃款，是冲着徐太妃的面子。
“他想逼我们走，或者……抓住我们去讨好徐太妃。”沈清和摸着下巴，“硬来不行，就用阴招。”
婉儿抱着画板，在一旁画那嫁衣的图样，突然说：“姐姐，你看这凤眼里的珠子，像不像眼泪？”
我低头看去，果然，金线勾勒的凤眼，嵌着颗水绿色的珠子，在光下流转，真像含着泪。
“或许，这嫁衣的主人，也有难言之隐。”我心里一动。
第三日傍晚，那妇人准时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气势汹汹。
“嫁衣呢？”她没进门，站在门口问，下巴抬得老高。
我让沈清和把装嫁衣的箱子搬出来，打开。
大红的缎面上，金线绣的龙凤栩栩如生，凤冠上的珍珠熠熠生辉，连那妇人身后的仆妇，都看直了眼。
“还行。”妇人嘴上挑剔，眼里却闪过一丝惊艳，“包起来吧。”
“慢着。”我拦住要打包的沈清和，“夫人，这嫁衣上的凤，少了根尾羽。”
妇人一愣：“什么意思？”
“龙凤呈祥，凤需完整，否则不吉。”我指着凤尾，“这最后一根尾羽，得夫人亲自绣上，才算圆满。”
“我哪会绣这个？”妇人脸色变了，“你故意刁难我！”
“不是刁难，是规矩。”我看着她，“这嫁衣是给夫人女儿做的吧？做母亲的，亲手绣上一笔，图个吉利，难道不愿意？”
她身后的仆妇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妇人犹豫了下，咬咬牙：“好，我绣！”
我早备好了针线，递过去。她捏着绣花针，手抖得厉害，显然从没做过针线活。
绣了没两针，针就扎在手指上，血珠滴在红缎面上，像朵绽开的红梅。
“哎呀！”她尖叫一声，把针扔在地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马蹄声，隐阁的人到了，为首的正是沧州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几个捕快。
“王夫人，有人告你勾结京官，意图谋害良民，跟我们走一趟吧！”
妇人脸色煞白：“你们胡说！我没有！”
“有没有，到了官府再说。”男人示意捕快上前。
仆妇想反抗，被隐阁的人按住。混乱中，妇人发髻上的一支金簪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簪子上刻着个“徐”字。
果然是徐太妃那边的人。
看着被押走的妇人，沈清和松了口气：“隐阁的人来得正好。”
“是我让他们来的。”我捡起那支金簪，“我早给隐阁送了信，说今日交嫁衣，他们肯定会来。”
赵大夫笑着说：“还是你有办法，连让她亲手绣尾羽都算好了，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我摇摇头：“不全是。那凤尾缺的地方，我绣了层薄纱，里面藏着王老爷勾结京官的账本抄录，用特殊的墨水写的，遇血才显形。”
刚才妇人的血滴在上面，正好把字显出来了。
沈清和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欣赏：“你啥时候弄的？我都不知道。”
“前半夜绣的。”我笑了笑，“防人之心不可无。”
张妈拍着胸口：“我的娘哎，你这心也太细了！吓得我腿都软了。”
婉儿抱着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太厉害了！比说书先生讲的女侠还厉害！”
我摸摸她的头，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王夫人被抓了，王老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徐太妃那边，知道我们和隐阁有联系，怕是会更忌惮，也更疯狂。
夜里，沈清和坐在灯下，看着那支刻着“徐”字的金簪，沉默了很久。
“十娘，我们去岭南吧。”他突然说，“那里远，远离京城，或许能真正安稳。”
“岭南？”
“嗯，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茶叶生意，说那里山清水秀，没人认识我们。”他看着我，“再走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水乡的月亮，比京城的温柔，比沧州的明亮。
走了这么久，其实早就累了。
“好。”我点头，“去岭南。”
收拾东西时，婉儿把那幅没绣完尾羽的嫁衣图样折好，放进包袱里。
“带着吧，留个念想。”她说。
我看着那图样上流泪的凤眼，突然觉得，这世间的女子，无论身份高低，怕是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王夫人是，徐太妃是，我也是。
但至少，我们还能选择往哪里走。
离开水乡的那日，天放晴了。隐阁的人来送行，给了我们一辆马车，还有些盘缠。
“王老爷已经被控制了，徐太妃那边暂时不会有动静。”中年男人递给我一封信，“到了岭南，若遇麻烦，凭此信去找‘茶隐’，他会照应你们。”
“多谢。”
马车驶离镇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十娘绣坊”的牌子还挂在门口，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或许有一天，还会回来吧。
但现在，要去岭南了。
那里有山，有水，有茶叶的清香，应该……能容得下我们这几个想好好活着的人。
沈清和握住我的手，马车颠簸，他的掌心却很稳。
“快到了。”他说。
我点点头，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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