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江南水乡时,正是杏花烟雨季。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两旁的白墙黑瓦。卖花姑娘的竹篮里,堆着粉白的杏花,香气混着水汽,甜丝丝的。
“这地方真好。”婉儿掀开船帘,眼睛亮晶晶的,“比京城软和多了。”
沈清和租了处带院子的宅子,在镇子东头,挨着河,推开窗就能看见乌篷船摇摇晃晃划过。
“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他笑着给我们分配房间,“十娘住这间,采光好,适合绣活;婉儿住隔壁,离你姐姐近;张妈和赵大夫住东厢房,方便。”
张妈摸着窗台上的青苔,眼眶红了:“活了大半辈子,终于有个安稳窝了。”
赵大夫背着药箱,已经去镇上转了圈,回来时手里提着个瓦罐:“镇上有个老药铺,老板人不错,说可以合作,我以后就在那儿坐诊。”
日子像这水乡的流水,慢慢淌开。
我重开了绣坊,就在宅子临街的那间,挂了块“十娘绣坊”的牌子。镇上的姑娘们爱新鲜,我绣的西湖十景、花鸟鱼虫,很是抢手。
沈清和没开书局,改做了丝绸生意,从苏州进货,卖给镇上的布庄,倒也顺顺当当。
婉儿依旧学画,拜了镇上一位老画师,每日背着画板出去写生,回来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先生说我画的桥有灵气,比上次在杭州画的好!”她献宝似的把画铺开,上面的石拱桥,确实比以前多了几分韵味。
“是这水乡养人。”我笑着夸她,心里暖烘烘的。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就起了波澜。
这日,绣坊来了个穿绸缎衣裳的妇人,三十多岁,珠翠环绕,看着像大户人家的主母。
“听说你绣活好?”她翘着兰花指,打量着墙上的绣品,眼神挑剔,“我要绣件嫁衣,龙凤呈祥的,要最好的线,最好的工,钱不是问题。”
“可以,只是工期要长些,至少一个月。”我应道。
“一个月?太久了。”妇人皱眉,“二十天,我加钱。”
“不是钱的事,龙凤呈祥工序复杂,急不来。”
妇人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就是杜十娘?沈清和的相好?”
我心里一紧:“夫人认识我们?”
“不认识,听镇上人说的。”她拿起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听说你们从京城来?那边乱得很,怎么跑到这小地方来了?”
话里有话,像在试探。
“京城太吵,想找个清静地儿。”我不动声色地收回帕子。
“清静好,清静好。”妇人付了定金,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二十天后,我来取嫁衣。”
她走后,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这妇人的语气、眼神,都不像普通的主顾。
傍晚沈清和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我今日去布庄送货,老板也问起咱们的来历,说最近总有人打听。”
“是徐太妃的人?”婉儿端着茶进来,手一抖,茶水洒了。
“不好说。”沈清和摇头,“也可能是别的人。这水乡看着太平,其实藏龙卧虎,不少从京城来避祸的,谁也说不清底细。”
赵大夫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刚才在药铺,听见两个茶客聊天,说镇上最近来了伙外地人,出手阔绰,在打听一个‘从京城来的绣娘’。”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怎么办?要不我们再走?”张妈急了。
“走?往哪走?”沈清和苦笑,“天下之大,未必有真正能藏身的地方。”
我看着窗外的河水,静静流淌,却不知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不走。”我开口,“他们想找,就让他们找。这水乡是我们的家,凭什么要让给他们?”
沈清和看着我,眼神里闪过惊讶,随即是赞同:“你说得对,不走。咱们小心点就是,看他们能耍什么花样。”
接下来几日,那妇人没再来,可镇上的“风言风语”却多了起来。
有人说我是“京城来的逃犯”,有人说沈清和“做的是不干净的生意”,还有人说婉儿“是被拐来的孤女”。
绣坊的生意受了影响,往日热闹的铺子,渐渐冷清下来。
“这群人,就是故意的。”婉儿气鼓鼓地说,“想逼我们走!”
“别理他们。”我依旧坐在绣绷前,绣那件龙凤嫁衣,“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
可心里的憋闷,像被水浸过的棉花,沉甸甸的。
这日,正绣着嫁衣的凤冠,突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出去一看,是几个地痞流氓,正围着绣坊门口骂骂咧咧。
“丧门星!把晦气带到我们镇上!”
“滚出去!别脏了我们的地!”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疤,看着就凶。
“你们干什么!”沈清和正好回来,上前呵斥。
“沈老板,不是我们不给面子,是镇上人不待见他们。”独眼龙啐了口唾沫,“识相的,就带着你的小娘们赶紧滚!”
沈清和刚要发作,被我拉住。
“我们走不走,轮不到你们管。”我走到独眼龙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劲,“是有人雇你们来的吧?多少钱?我出双倍,让你们滚。”
独眼龙愣了愣,没想到我一个弱女子敢这么说话。
“你……”
“不敢?”我冷笑,“还是觉得他们给的钱更多?也对,毕竟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出手肯定比我们阔绰。”
独眼龙脸色一变,显然被说中了。
“胡说八道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我们就是看不惯你们!”
“看不惯?”我从绣坊里拿出把剪刀,不是绣花的小剪刀,是裁布用的大剪刀,闪着寒光,“我这人,也看不惯别人在我家门口撒野。再不走,我可不保证这剪刀会落到哪。”
我握着剪刀,手不抖,心不慌。当年在教坊司,比这凶的场面见多了,还怕几个地痞?
独眼龙被我的气势吓住了,往后退了两步:“你……你等着!”
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沈清和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剪刀,手心全是汗:“你吓死我了。”
“对付这种人,就得比他们横。”我笑了笑,手心也在抖,却没说。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没好戏看,也散了。有个卖豆腐的老汉,路过时悄悄放下块豆腐,低声说:“姑娘,小心那伙人,他们背后有人。”
我点点头,心里暖了些。这世间,终究还是有好心人。
夜里,沈清和说,独眼龙是镇上富户王老爷的狗腿子,而这王老爷,据说跟京城的某位大官沾亲带故。
“那妇人,估计就是王老爷派来的。”
“王老爷为什么要针对我们?”
“不清楚,或许是怕我们抢了他的生意,或许……是受人所托。”沈清和看着我,“那嫁衣,别绣了,免得惹祸。”
“要绣。”我摇头,“二十天后,我倒要看看,来取嫁衣的是谁。”
沈清和看着我,没再劝,只是叹了口气:“我陪着你。”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打在船篷上,嗒嗒作响。
我知道,这水乡的平静,只是暂时的。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
但我不怕了。
就像这雨,下得再大,也总会停。而雨后的水乡,会更清亮,更有生机。
我绣的凤冠,还差最后一颗珍珠。绣完了,或许就能看清,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