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岭南去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山路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婉儿吐了好几回,小脸煞白。张妈把她搂在怀里,一遍遍地拍着背,嘴里念叨着“快到了”。
赵大夫早有准备,从药箱里翻出薄荷糖,让婉儿含着:“这玩意儿提神,能好受点。”
沈清和怕我累着,让我靠在他肩上:“睡会儿,到了驿站叫你。”
我点点头,却睡不着。车窗外,是连绵的青山,绿得晃眼,和江南的水秀截然不同,带着股野性的生机。
“这里的山,真高啊。”我轻声说。
“高才好,藏得住人。”沈清和笑了,“徐太妃的人,未必能找到这儿。”
走了半月,终于到了岭南地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湿润温热,吸进肺里,都是软的。
沈清和说的朋友,姓周,在镇上开了家茶铺,叫“品茗轩”。
周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见了我们,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清和,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来,刚沏的新茶!”
茶铺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有几分雅趣。
“这位就是杜姑娘吧?”周老板打量着我,“清和在信里提过,说你绣活好,人也能干。”
“周老板过奖了。”我笑着点头。
“别客气,以后就当自己家。”他把我们领到后院,“这几间房空着,你们先住着,缺啥尽管说。”
后院有棵老桂树,枝繁叶茂,树下摆着张石桌,几个石凳。
“这地方好。”张妈摸着桂树干,“比水乡还养人。”
婉儿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茶花,眼睛又亮了:“姐姐,这里的花是红的!比江南的艳!”
安顿下来的第一晚,周老板请我们吃饭。桌上摆着好几道从没见过的菜,酸辣开胃,很对胃口。
“岭南人爱吃辣,驱湿。”周老板给我们夹菜,“清和,你打算做点啥?还做丝绸生意?”
“不了,想做点安稳的。”沈清和喝了口酒,“跟你学做茶叶生意怎么样?”
“好啊!”周老板拍着大腿,“我正缺个帮手!这茶生意看着简单,里面门道多着呢,我慢慢教你。”
赵大夫在一旁说:“镇上正好有个药铺要转让,我打算盘下来,接着给人看病。”
“那敢情好,以后看个头疼脑热的,方便。”周老板笑得更欢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不少。或许,这次真能安稳下来。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就出了点小插曲。
这日,我去镇上的布庄买丝线,刚进门,就听见两个妇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品茗轩周老板家,来了几个外地人,看着就不是善茬。”
“可不是嘛,有人看见他们夜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啥。”
“会不会是逃荒来的?还是……犯了啥事?”
我心里一沉,付了钱就往回走。
刚到茶铺门口,就见个穿官服的人站在那儿,是镇上的里正,正和周老板说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周老板,不是我不给面子,有人举报,说你家来了可疑人物,我得进去看看。”
“王里正,都是误会,是我朋友,从江南来的。”周老板拦着他。
“是不是误会,看看就知道。”王里正拨开他,往院里闯。
我赶紧躲到旁边的巷子里,看着他们。
王里正带着两个衙役,把院子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没找到啥,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周老板,管好你的人,别给我惹事!”
周老板送走他们,脸色不太好,看见我,叹了口气:“让你见笑了。”
“是有人故意的?”
“嗯,八成是对门的刘记茶铺搞的鬼。”他皱着眉,“那老刘,跟我抢生意,啥阴招都使得出来。”
我想起布庄那两个妇人的话,心里明白了:“他们是想借官府的手,把我们赶走,好让你生意做不下去。”
“差不多。”周老板点头,“别担心,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话虽如此,我却没放下心。这岭南小镇,看着民风淳朴,实则也藏着勾心斗角。
夜里,沈清和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半天。
“刘记茶铺的老刘,我打听了,跟县里的主簿沾亲,在镇上有点势力。”他看着我,“怕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那怎么办?”婉儿凑过来,“又要走吗?”
“不走。”沈清和摇头,“这次,我们不躲了。”
他的眼神很坚定,像这岭南的山,透着股韧劲。
“老刘不是想抢生意吗?我们就把生意做好,让他抢不走。”沈清和笑了笑,“周老板说,后山有种野茶,味道独特,就是难采。明天我去采点回来,试试能不能做新茶。”
“我跟你去。”我接口道。
“山路不好走,你在家歇着。”
“没事,我有力气。”我看着他,“多个人,多份力。”
他拗不过我,只好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往后山去。山路果然难走,杂草丛生,怪石嶙峋。
“小心点,抓着我。”沈清和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的手心很暖,握着很踏实。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不管前路多险,只要有他在,就不怕。
爬到半山腰,果然看见一片野茶林,叶子翠绿,透着股清香。
“就是这个!”沈清和眼睛一亮,“这茶叫‘云雾’,采回去炒了,味道绝了!”
我们采了一上午,采了满满一筐。下山时,沈清和非要背着我,说我累了。
“我不累。”我脸红了,“让人看见不好。”
“怕啥,你是我媳妇。”他不由分说,把我背起来,大步往下走。
山风吹过,带着茶的清香,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心里甜甜的。
回到茶铺,周老板见了野茶,高兴得不行:“就是这个!清和,你可真有本事!”
他赶紧生火炒茶,不一会儿,屋里就飘出浓郁的茶香,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这茶要是卖出去,肯定火!”周老板捧着炒好的茶叶,像捧着宝贝。
果然,没过几日,“品茗轩”的云雾茶就火了,镇上的人都来买,连县里的人都慕名而来。
刘记茶铺的生意,冷清了不少。
这日,我正在院里绣花,听见外面有动静。出去一看,老刘正站在茶铺门口,指着周老板骂:“你个老东西,用下三滥的手段抢生意,不要脸!”
周老板气得发抖:“我啥时候用下三滥手段了?是你自己生意不行!”
“就是你!”老刘冲上来想打人,被沈清和拦住。
“刘老板,有话好好说,动手就没意思了。”沈清和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股威慑力。
老刘被他看得有点发怵,却嘴硬:“你们这群外地人,滚出岭南!这里不欢迎你们!”
“岭南是你家的?”我走过去,手里还拿着绣花针,“做生意凭本事,输了就骂人,算啥本事?”
“你个小娘们,敢教训我?”老刘瞪着我。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看着他,“你要是不服,就把茶做好,跟我们堂堂正正比一场,耍阴招,只会让人看不起。”
周围围了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有人说老刘不对。
老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我们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十娘,你刚才太厉害了!”婉儿跑过来,一脸崇拜。
沈清和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会说?”
“被逼的。”我笑了笑,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开始。
老刘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背后的主簿,也未必会善罢甘休。
但我不怕了。
岭南的山教会我,再陡的坡,也能爬上去;岭南的茶教会我,再苦的叶,炒过之后,也能有回甘。
只要我们自己站稳脚跟,就没人能把我们赶走。
夜里,桂花开得更盛了,香得人睡不着。沈清和拉着我,坐在石桌旁,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
“我娘以前也爱绣花,绣得最好的是牡丹。”他看着我,“她说,女人就该像牡丹,看着柔,骨子里却有韧劲。”
我知道他在说我。
靠在他肩上,闻着桂花香,听着远处的虫鸣,心里暖暖的。
或许,这世间的安稳,从来都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是守来的。
岭南的夜,真静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身边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