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雨下得没个尽头。青石板路润得发亮,倒映着两旁的白墙黑瓦,像幅洇了水的画。
我坐在绣坊里,看着窗外的雨,手里的针在帕子上绣出半朵梅花。线是新染的绛红,透着股艳气,像极了当年教坊司里的胭脂。
“姐姐,你看我买了啥?”王婉儿掀帘进来,带进一股湿气,手里举着个油纸包,“糖糕!刚出炉的!”
她把糖糕往桌上一放,见我盯着帕子出神,凑过来看:“这梅花绣得真好,就是……看着有点愁人。”
我笑了笑,把针别在帕子上:“下雨天,人也跟着犯懒。”
“可不是嘛。”她拿起块糖糕塞进嘴里,“清和哥的书局也没什么人,他说要去后面整理旧书,让我来喊你过去,说有东西给你看。”
沈清和的书局后面有个小阁楼,堆着些收来的旧书和字画。他总说那里有宝贝,我却嫌霉味重,很少去。
“什么东西?”
“他没说,就神神秘秘的。”婉儿拉着我往外走,“去了就知道了!”
穿过雨帘,到了书局。沈清和果然在阁楼,正踩着梯子翻箱子,见我们来,眼睛一亮:“你们来了,快来看!”
他从箱子里翻出个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是幅画,画的是江南的月夜,江面上泊着艘小船,船头站着个女子,背影窈窕,手里捧着个箱子,正往水里放。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是我。是当年沉百宝箱的我。
“这画……”我声音发颤。
“前几日收来的,说是个落魄画师画的。”沈清和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画得像吗?”
像。太像了。连船头那盏灯笼的光晕,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怎么会画这个?”婉儿也看出了不对劲,“这不是……”
“说是听了个江南的传说,有感而发。”沈清和把画卷起来,“要是你看着不舒服,我把它烧了。”
“别。”我按住他的手,指尖冰凉,“留着吧。”
有些东西,躲是躲不过的。就像这画,就像那些藏在心底的旧影。
“画这画的画师,在哪?”我问。
“不知道,卖画的人说,他画完这画就走了,去了上游的镇子。”沈清和看着我,“你想找他?”
“嗯。”我点头,“我想问问他,这传说是听谁说的。”
这画太真了,不像是听来的传说,更像是……亲眼所见。
沈清和没多问,只说:“我明日去上游找找,你在家等着。”
“我跟你一起去。”
“雨天路滑,你别去了。”他劝道,“我很快就回来。”
我没再争,心里却隐隐觉得,这画师不简单。
第二日,天放晴了,太阳把水汽晒得蒸腾起来,空气里都是草木的腥气。沈清和一早便坐船去了上游,我坐在绣坊里,却没心思做活,总觉得心神不宁。
午时刚过,周老太的远房侄子突然来了,是个跑船的汉子,喘着气说:“杜姑娘,不好了!沈公子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怎么了?”
“他坐船到了上游,去打听那个画师,结果被人打了,现在被绑在码头的仓库里!”汉子急道,“那伙人说,要你亲自去赎,不然就……”
“不然就怎样?”
“不然就把他扔江里喂鱼!”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冰凉。是冲着我来的!是那些还没死心的人?还是……
“他们有没有说,为什么抓他?”
“没说,就说要见你,单独见你。”汉子擦着汗,“姑娘,这怕是个圈套,不能去啊!”
“我必须去。”我攥紧拳头,“他是为了我才出事的。”
婉儿也急哭了:“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等着,照顾好自己。”我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回屋,从床底下翻出个布包,里面是沈清和给我的碎银,还有那把周老太送的剪刀。
“我去雇船。”汉子说着就要往外跑。
“不用。”我叫住他,“你知道苏妈妈的古董铺在哪吗?帮我捎个信,说我有急事找她。”
汉子愣了愣,点头去了。我知道,这一趟凶险,多个人,就多份希望。
雇了艘小船,顺流而上。船行得快,两岸的树影往后退,像张张模糊的脸。我坐在船头,看着江水,心里翻江倒海。
会是谁?孙富的余党?还是李嵩的旧部?
他们想要什么?百宝箱?还是我的命?
到了上游的码头,已是傍晚。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码头上人来人往,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刚下船,就有个穿短打的汉子迎上来:“你是杜十娘?”
“我是。”
“跟我来。”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我攥紧袖中的剪刀,跟在他身后,走进码头旁的仓库。仓库里堆满了麻袋,一股霉味,沈清和被绑在柱子上,脸上有血迹,看着却没大碍,见我来,急得大喊:“你怎么来了?快走!”
“闭嘴!”旁边站着个刀疤脸,踹了沈清和一脚,“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盯着刀疤脸。
“不干什么。”他笑了,露出黄黑的牙,“就是想问问你,当年沉江的箱子里,除了珠宝,还有个锦盒,对吧?”
果然是为了锦盒。
“我不知道什么锦盒。”
“别装了!”刀疤脸从怀里掏出张纸,扔在我面前,“这是当年在你船上的水手画的,清清楚楚,你把锦盒放进箱子里了!”
纸上画的,正是我把锦盒塞进百宝箱的样子,画得粗糙,却一眼就能认出。
是那个画师!他根本不是什么落魄画师,是他们的人!
“锦盒早就沉江了,找也找不到了。”我咬着牙。
“找不到?”刀疤脸冷笑,“我们老板说了,只要你说出锦盒里是什么,在哪能找到类似的东西,就放你们走。”
他们老板?是谁?
“我不知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脸从腰间抽出刀,架在沈清和脖子上,“再说一遍,你说不说?”
沈清和脖子上的皮肤被刀划破,渗出血珠。我心一紧,刚想说话,仓库的门突然被踹开了。
“都给我住手!”
是苏妈妈,她手里拿着把短铳,身后跟着几个精壮的汉子,眼神凶狠。
刀疤脸愣了,随即笑了:“苏寡妇,你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你了!”
“你们老板呢?让他出来见我!”苏妈妈的手稳稳地举着短铳,“当年害死我男人的账,也该算了!”
“哼,我们老板说了,只要你交出锦盒里的东西,就告诉你当年是谁害死你男人的!”刀疤脸也豁出去了,“不然,今天谁也别想走!”
锦盒里的东西……我突然想起,当年打开锦盒时,里面只有半块玉佩,和苏妈妈给我的那半块一模一样,还有张写着“李”字的纸条。
难道……
“锦盒里是半块玉佩,对不对?”我突然开口。
刀疤脸和苏妈妈都愣住了,看向我。
“是半块莲花佩,另一半在苏妈妈手里。”我看着苏妈妈,“还有张纸条,写着个‘李’字。”
苏妈妈手里的短铳抖了一下,脸色煞白:“你……你见过?”
“嗯。”我点头,“当年无意中打开过,后来就沉江了。”
“李……”苏妈妈喃喃道,“是李嵩?还是……李甲?”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都别猜了,是我。”
走进来的,是个白发老头,穿着件绸缎马褂,拄着拐杖,看着像个富商,眼神却阴鸷得很。
“爹?”苏妈妈手里的短铳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爹?苏妈妈的爹?
“你没死?”苏妈妈声音发颤。
“托你的福,没死。”老头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当年若不是你把锦盒交给杜十娘,我早就被李嵩灭口了。”
我懵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锦盒里的玉佩,是我和李嵩勾结的证据,上面有我们的私印。”老头看着我,“当年我怕李嵩卸磨杀驴,就仿制了半块,让你男人交给你,想留条后路。没想到他那么蠢,竟然真以为能翻案,还把真的锦盒托人转交,差点坏了我的事!”
原来如此!苏妈妈的爹,才是当年贪墨案的主谋!他利用自己的女婿当替罪羊,还想把证据毁掉!
“是你……是你害死我男人的!”苏妈妈浑身发抖,指着老头。
“是又怎样?”老头冷笑,“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女儿的份上,你早就死了!”
刀疤脸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老头:“老板,东西拿到了。”
老头打开盒子,里面是半块莲花佩,和苏妈妈手里的正好能合上。
“好!好!”老头笑得得意,“有了这玉佩,李嵩的后人就不敢动我了!”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对刀疤脸说:“把他们都杀了,扔进江里!”
刀疤脸应了声,举起刀就要砍。我扑过去想挡,却被沈清和推开,他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绳子,抱着我滚到一边。
“砰砰”两声枪响。
是苏妈妈,她捡起地上的短铳,打中了刀疤脸和老头的腿。两人惨叫着倒地。
“来人,把他们绑起来,送官!”苏妈妈的声音发颤,却带着股狠劲。
她的人上前,把刀疤脸和老头捆了。老头还在骂:“你个不孝女!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竟然……”
苏妈妈没理他,走到我和沈清和面前,声音疲惫:“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不怪你。”我摇摇头,看着被绑走的老头,心里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当年的冤案背后,藏着这么多龌龊。亲情,友情,在利益面前,都成了笑话。
走出仓库,月光洒在江面上,像铺了层银霜。沈清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疼吗?”我摸着他脸上的伤。
“不疼。”他笑了,“只要你没事就好。”
苏妈妈站在码头边,看着江水,背影萧索。我走过去,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当年的事,谢谢你。”她突然开口,“若不是你把锦盒沉江,我爹早就拿着证据要挟李嵩,不知会害多少人。”
“那玉佩……”
“交上去了。”她回头,眼神平静了些,“算是……替我男人,也替我爹,赎罪吧。”
有些债,总要还的。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亮了。婉儿在码头等我们,见我们回来,扑上来抱着我哭:“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哭什么,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沈清和拍着她的背。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我看着沈清和,看着婉儿,心里突然觉得,不管经历多少风雨,只要身边的人在,就有希望。
只是,那些缠上来的旧影,像藤蔓,就算砍断了根,也难免留下痕迹。
江南的天,晴了。但我知道,有些雨,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