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妈妈的爹被送官查办的消息,像投入江南水镇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比预想中大。
镇上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又添了新段子,说“毒父害婿藏秘宝,烈女沉箱昭雪冤”,把苏妈妈塑成了复仇女神,我倒成了“稀里糊涂的传声筒”。
“这嘴皮子,不去编戏文可惜了。”王婉儿听着气不过,捏着手里的糖人就想扔过去,被我一把拉住。
“别凑热闹。”我拽着她往回走,“越吵越凶,犯不着。”
她跺着脚:“凭什么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清和哥还说了,那老头招供,当年李甲骗你,也是受他指使,想把锦盒从你手里骗出来呢!”
我脚步一顿。李甲……又是他。
原来他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带着目的的。那些海誓山盟,那些温存体贴,全是假的。
心口像被针扎了下,不疼,却密密麻麻地泛着凉。
回到绣坊,刚坐下,就见沈清和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十娘,苏妈妈出事了。”
“怎么了?”
“她爹在牢里咬她,说她早就知道锦盒的事,故意隐瞒,想独吞里面的‘宝贝’。现在官府把她的古董铺封了,人也看管起来了。”
我愣住了。那老头都自身难保了,还想拉女儿垫背?
“冯大人那边有消息吗?”
“我刚托人送信去了,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沈清和皱着眉,“那老头还说,锦盒里除了玉佩,还有李嵩贪墨的账册副本,苏妈妈藏起来了。”
账册副本……我突然想起,当年打开锦盒时,确实看到几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废纸。
难道……
“我得去看看苏妈妈。”我站起身。
“官府不让探视。”沈清和拉住我,“再说,这时候去,容易被人扣上‘同党’的帽子。”
“可那些账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我,“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那老头就是想搅浑水,让我们自乱阵脚。”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苏妈妈是因我才卷进这摊浑水的,我不能不管。
夜里,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洒在地上,像层薄霜,冷得人心里发紧。
想起苏妈妈最后看我的眼神,疲惫里带着释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推手是自己的亲爹。
凌晨时分,院墙外传来轻响。我披衣下床,走到窗边,见墙头上蹲着个黑影,正是苏妈妈身边的老仆,姓秦。
“杜姑娘。”秦伯压低声音,往院里扔了个油纸包,“我家主子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看了就明白。”
油纸包落在草丛里,秦伯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我捡起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莲花佩——和我手里的那半块正好能合上,还有张字条,是苏妈妈的字迹:“账册在沉箱处,当年水手捞到锦盒时,纸页黏在盒底,我晒干藏于码头仓库第三排货架,望转交冯大人。另,勿念。”
沉箱处……码头仓库……
我捏着字条,指尖冰凉。她早就找到了账册,却一直没说,是在等合适的时机,还是……
第二日一早,我瞒着沈清和与婉儿,独自去了码头。仓库被官府封了,贴着封条,门口还有两个衙役看守。
硬闯肯定不行。我绕到仓库后面,见有个小窗,被木板钉着,缝隙里能看见里面堆着的麻袋。
第三排货架……我盯着那扇窗,心里盘算着。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挎着个篮子,看着像来送菜的。她冲我使了个眼色,嘴型动了动:“跟我来。”
是秦伯的媳妇,以前去苏妈妈的古董铺时见过。
跟着她走到仓库侧面的小屋,她掀开床板,露出个洞:“从这儿能钻进去,小心点,里面有狗。”
“谢谢秦婶。”
“我家主子信你,我就信你。”她塞给我根木棍,“快去快回,我在外面把风。”
钻进洞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光线昏暗,堆着高高的麻袋,隐约能听见狗叫声,从远处传来。
我握紧木棍,摸索着走到第三排货架。货架上堆满了油纸包着的货物,积着厚厚的灰。
苏妈妈说的是哪一层?
正翻找着,身后突然传来响动。我猛地回头,见两个衙役举着火把站在那里,脸色不善。
“好啊,果然有人来偷东西!”其中一个举着刀就冲过来。
我心里一沉,知道被发现了。转身想跑,却被另一个衙役拦住去路。
“束手就擒吧!”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秦婶的喊声:“着火了!仓库着火了!”
两个衙役一愣,下意识往外看。我趁机从他们中间钻过去,往洞口跑,身后传来怒吼声,还有狗叫声,越来越近。
钻出洞,秦婶拉着我就跑:“快走!我放的是烟,撑不了多久!”
一路狂奔,直到看不见码头的影子,才停下来喘气。手里的油纸包被汗水浸湿,里面的纸页硌得手心发疼——是找到的账册。
“拿到了?”秦婶问。
我点点头,把账册塞进怀里。
“快送出去吧,我家主子说,这东西见了光,她才能清白。”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期盼,也有担忧。
回到镇上,我把账册交给沈清和,请他想办法交给冯大人。他看着我额头的擦伤,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下次别这么冒险了。”
“我知道。”
“对了,还有件事。”他从怀里掏出封信,“京城来的,张妈写的。”
信里说,刘夫人病了,一直念叨着婉儿,让她有空回趟京城。还说,王府最近不太平,李嵩的旧部被查,牵连了不少人,让我们在江南好好待着,别掺和。
刘夫人……她会念叨婉儿?我有点意外。
“婉儿要是知道,肯定想回去。”沈清和看着我,“你怎么看?”
“先别告诉她。”我摇头,“现在回去,怕是不安全。等苏妈妈的事了了再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几日,冯大人的回信到了,说账册收到了,证据确凿,苏妈妈的冤屈能洗清了。还说,皇上已经下旨,重审当年的贪墨案,牵连甚广,让我们务必小心,别被余党报复。
“太好了!”王婉儿拿着信蹦起来,“苏妈妈没事了!”
我也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可没等高兴多久,秦婶又来了,这次脸色惨白:“杜姑娘,我家主子……她在牢里自尽了。”
我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会……”
“官府说她是畏罪自杀,可我不信!”秦婶哭着说,“她昨天还托人带话,说等清白了,就去乡下种点田,再也不碰这些糟心事了……”
沈清和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沉声道:“秦婶,你别急,冯大人的人应该快到了,我们会查清楚的。”
苏妈妈死了。那个为了给丈夫昭雪,奔波了二十年的女人,在终于能看到希望的时候,死了。
是自杀,还是他杀?
我看着窗外的江水,绿得发黑,像个吞噬一切的巨口。
百宝箱沉在这里,锦盒沉在这里,现在,连苏妈妈的希望,也沉在这里了。
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船头,手里捧着百宝箱,江风吹得头发乱舞。李甲站在岸边,冲我笑,笑得像当年一样温柔。
“十娘,把箱子给我吧,我们去过好日子。”
我想把箱子扔给他,手却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箱子坠入江里,激起巨大的水花,把李甲的身影吞没了。
惊醒时,泪流满面。
沈清和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轻轻擦去我的眼泪:“又做梦了?”
“嗯。”我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沈清和,我们离开这里吧,越远越好。”
他沉默了半天,点头:“好,等处理完苏妈妈的后事,我们就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看着他,心里却清楚,有些事,不是换个地方就能躲开的。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没了结的恩怨,像附骨之疽,早晚会追上来。
江南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我们这叶扁舟,不知还能安稳多久。
第二日,秦婶来报,说冯大人派的人到了,查出苏妈妈是被牢里的狱卒害死的,那狱卒是李嵩的远房亲戚,想杀人灭口。
“已经抓起来了,主子的冤屈,总算彻底洗清了。”秦婶磕了个头,“谢谢姑娘,谢谢沈公子。”
送走秦婶,我站在院里,看着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冤屈洗清了,人却没了。这世上的公道,有时来得真不是时候。
沈清和走过来,递给我个包袱:“收拾好了,我们后天就走,去杭州,那里大,不容易被人找到。”
“婉儿知道了吗?”
“说了,她哭了半天,说舍不得周奶奶,舍不得张妈,最后还是点头了。”他笑了笑,“她说,只要跟我们在一起,去哪都行。”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是啊,只要在一起,去哪都行。
只是,离开前夜,我又去了趟码头,站在江边,看着沉沉的江水。
苏妈妈,对不起,没能让你亲眼看到清白的那一天。
锦盒里的秘密,我替你揭开了。往后,江水应该能太平了吧。
风吹过江面,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我对着江水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身后的江水,依旧静静流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波澜,就算平息了,也会在水底留下痕迹,偶尔被暗流卷起,扰得静水再起微澜。
我们能做的,只有往前看,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