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的前一日，张妈来了，拎着个大包袱，眼睛红红的。
“丫头，这是我给你收拾的东西。”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放，打开，里面是几件新做的衣裳，还有两双纳得厚厚的布鞋，“江南潮，穿厚点好。”
我摸着布鞋上细密的针脚，鼻子一酸：“张妈，谢谢您。”
“谢啥。”她抹了把脸，“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别再逞强了。有事……有事就给我捎个信。”
王婉儿也来了，抱着个描金匣子，塞给我：“姐姐，这是我攒的私房钱，你拿着，路上用。”
匣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些碎银和铜钱，还有几支成色不错的银簪。“你留着自己用。”
“我不要！”她把匣子往我怀里推，“到了江南，你要教我绣莲花，还要陪我去逛西湖！”
“好，都依你。”我笑着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沈清和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们，没说话，只是眉眼间带着暖意。
周老太拉着我，往我手里塞了包种子：“这是我去年种的青菜籽，江南土肥，撒下去就长，不用买，省钱。”
小小的一包种子，却重得像块石头。
离开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冯大人派了马车送我们，沈清和扶我上车时，低声说：“别回头。”
我点点头，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小院的门越来越远，周老太和张妈的身影缩成两个小黑点。
终究还是回头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的声响，像在数着过往的日子。王婉儿靠在我肩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江南的船，江南的桥，江南的花。
沈清和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心里像揣了块暖玉，温温的，却也空落落的。
京城的风，京城的雨，京城的人，终究是要留在身后了。
走了三日，到了江南地界。果然如周老太说的，潮气重，空气里都带着水腥气。路两旁是绿油油的稻田，偶尔有白墙黑瓦的村子，藏在树影里，像幅水墨画。
“姐姐你看！是水牛！”婉儿指着田埂上的牛，兴奋地拍手。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想起当年沉江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处的江面。
马车在渡口停了，要换乘船。沈清和去办船票，我和婉儿站在岸边，看着浑浊的江水，心里发沉。
“姐姐，你怎么了？”婉儿拉着我的手。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觉得这江水，有点眼熟。”
“眼熟？”她歪着头，“你以前来过？”
“嗯，很多年前。”
正说着，沈清和回来了，手里拿着船票：“船来了，咱们走吧。”
船是乌篷船，不大，能坐十几个人。船夫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顶斗笠，撑着篙，动作麻利。
船开了，慢悠悠地在江面上漂。两岸的青山往后退，像没睡醒的巨人。婉儿趴在船边，看水里的鱼，笑得咯咯响。
沈清和挨着我坐下，递给我块桂花糕：“尝尝，江南的特产。”
糕是甜的，带着桂花香，却压不住心里的涩。我看着江水，绿得发黑，深不见底。
百宝箱，还有那个锦盒，就在这下面吗？
苏妈妈的男人，他的清白，是不是也随着流水，永远沉在这儿了？
“在想什么？”沈清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觉得江南真好。”
“嗯，以后我们就在这儿住下，不走了。”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我开家书局，你开家绣坊，婉儿……就让她天天逛集市。”
“我才不逛集市！”婉儿回头，“我要跟姐姐学绣活，还要学认字！”
我们都笑了，笑声落在江面上，被风吹得很远。
船行到傍晚，靠了岸，在镇上的客栈住下。客栈临着河，推开窗就能看见乌篷船划过，留下一道道水纹。
夜里，我睡不着，坐在窗边，看着水里的月影。
沈清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外衣：“夜里凉，披上吧。”
他把外衣披在我肩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还在想京城的事？”
“不是。”我摇头，“我在想……那个锦盒。”
他沉默了，过了半天，才说：“十娘，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苏嬷嬷已经查到，当年苏妈妈的男人，确实是被冤枉的，皇上已经下旨平反了。”
“真的？”我眼睛一亮。
“嗯，冯大人说的。”他点头，“苏妈妈也回江南了，就在前面的镇子上，开了家古董铺。”
我愣住了。平反了？那她……还恨我吗？
“她知道……锦盒的事吗？”
“知道。”沈清和声音沉了沉，“但她没怪你，说这都是命。”
命……我看着水里的月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眼泪。
第二日，我们继续赶路，到了沈清和要落脚的镇子。镇子不大，却很热闹，石板路干干净净，两旁的房子都刷着白墙，黑瓦上长满了青苔。
沈清和早就租好了宅子，带个小院子，院里有棵石榴树，开着红红的花。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婉儿跑进跑出，像只快活的小鸟。
我看着院子，看着沈清和忙碌的身影，心里踏踏实实的。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沈清和的书局很快开起来了，就在镇上的街口，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来往的人不少。
我也开了家小小的绣坊，就在书局隔壁，绣些帕子、荷包，镇上的姑娘们很喜欢，生意渐渐好起来。
婉儿果然没闲着，天天跟着我学绣活，偶尔也去书局帮忙，认了不少字，越来越像个大家闺秀了。
只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日，正绣着帕子，门口来了个客人，穿着件湖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面熟。
“杜姑娘，别来无恙？”她笑着问，眼角有细纹，却很温和。
是苏妈妈。
我手里的针掉在地上，愣在原地。
“我路过这儿，听说你在，就来看看。”她走进来，目光扫过绣架上的莲花帕子，“你的绣活，还是这么好。”
“苏妈妈……”我捡起针，手都在抖。
“别叫我苏妈妈了，叫我苏姨吧。”她笑了笑，“我男人的事，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她打断我，“若不是你，我可能还在京城瞎转悠，找不到证据。清和都跟我说了，是你把账册交出去的。”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来，是想送你样东西。”她从包里拿出个锦盒，放在桌上，正是当年那个暗红色的，上面绣着莲花。
我愣住了：“这……这不是沉江了吗？”
“是沉了。”她打开锦盒，里面是空的，“但去年江水浅，被打鱼的捞上来了，卖给了古董铺，我看着眼熟，就买回来了。”
锦盒是空的，里面的证据早就没了。但看着它，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苏姨，对不起。”
“傻孩子。”她合上锦盒，推到我面前，“这盒子，就留给你吧。算是……咱们缘分的念想。”
她没多待，说还要去看铺子，转身就走。我看着她的背影，挺直了，像雨后的竹子。
沈清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递给我一串：“吃吗？婉儿刚买的。”
我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她不恨我了？”
“嗯，她说了，人要往前看。”他看着我，眼神温柔，“我们也一样。”
我点点头，看着院里的石榴花，红得像火。
江南的雨，总是下下停停，不大，却缠绵。但雨后的太阳，总是很亮，把石板路照得反光，像撒了层金子。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没有百宝箱，没有恩怨，只有身边的人，和眼前的日子。
至于那些沉在江底的秘密，就让它们永远沉下去吧。
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台上，像首温柔的歌。我靠在沈清和肩上，听着雨声，心里暖暖的。
江南的雨，还没歇。
但我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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