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记布庄的门早就上了锁，门板漆黑，像头沉默的兽。我绕到后门，见虚掩着条缝，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留的门？还是圈套？
攥紧袖中的剪刀，指尖沁出冷汗。深吸口气，推门进去。
后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声响，挂着的蓝印花布晃悠着，像鬼影。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个模糊的人影，坐着，一动不动。
“谁？”屋里传来苏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
“是我，杜十娘。”我站在门外，声音发紧。
灯影动了动，门“吱呀”开了。苏嬷嬷站在门口，穿着身墨色常服，鬓边的莲花簪换了支素银的，看着比白天冷肃。
“你倒是敢来。”她侧身让我进，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八仙桌上摆着套茶具，茶杯还冒着热气，像是在等谁。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有预谋。
“沈公子让我来的。”我开门见山，手始终没离开剪刀，“他说你有账册副本。”
苏嬷嬷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推过来，茶汤清亮，飘着片茶叶：“他倒是信我。”
“我不信你。”我没碰那杯茶，“但我信他。”
她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沈公子是个聪明人，知道眼下只有我能救他。那些陷害他的人，是冲着我来的，他不过是被牵连的。”
“冲着你来的？”我皱眉，“他们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她放下茶壶，从袖中拿出个油纸包，推到我面前，“这就是账册副本，你拿去找冯大人，他会懂的。”
油纸包薄薄的，触手像纸。我没接，盯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她看着我，眼神沉沉的，“那些人，也是我要除的。沈公子的事，是个机会。”
人心果然没那么简单，没有无缘无故的善，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假的？”
“你可以不信。”她收回手，作势要包起来，“反正坐牢的不是我，被打的也不是我。”
我看着她的手，指尖修剪得整齐，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最终，还是伸手拿过油纸包，揣进怀里。
“沈公子在牢里很危险，能不能……”
“我已经打点好了。”她打断我，“今夜不会再有人动他。但你得抓紧，账册里的人，手眼通天，迟则生变。”
她下了逐客令。我没多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却被她叫住。
“杜十娘。”
我回头。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只说：“锦盒的事，对不起。”
我愣住了。她这是……认了？
等回过神，门已经关上了。我站在院里，手里的油纸包沉甸甸的，像块烙铁。
苏嬷嬷到底是哪一边的？她和苏妈妈，和徐太妃，到底是什么关系？
来不及细想，得赶紧把账册交给冯大人。
刚出布庄，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急促，不止一个人。我心里一紧，撒腿就跑。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身后传来呼喊，是男人的声音，粗哑。
我拼命往前跑，穿小巷，绕胡同，脚下的布鞋磨破了，石子硌得脚生疼。怀里的油纸包硌着心口，像块救命的石头。
他们是谁？孙富的余党？还是账册里的人？
跑到街口，迎面撞上辆马车，我躲闪不及，被车夫一把抓住胳膊。
“姑娘，你跑啥？”车夫嗓门大。
“后面有人追我！”我急道。
“谁啊？这么大胆子？”他往我身后看了看，突然把我往车里推，“快进去躲躲！”
我被推进车厢，跌坐在软垫上，抬头一看，愣住了。
车里坐着的，是徐太妃。
她穿着件暗紫色的宫装，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像没看见我。
“太妃……”我吓得赶紧起身，却被她抬手按住。
“坐吧。”她声音平淡，“外面乱，歇会儿。”
车外传来打斗声，还有惨叫声，很快就平息了。车夫掀帘进来，躬身道：“太妃，解决了。”
“嗯。”徐太妃没睁眼，“送杜姑娘回去。”
我坐在那里，浑身僵硬，像被钉住了。徐太妃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要救我？
“账册，你拿到了？”她突然问。
“是……”
“给冯大人吧，他知道怎么做。”她顿了顿，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沈清和是个好孩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她的眼神里，没有威严，只有些疲惫，像个普通的长辈。
“太妃，您……”
“别问。”她重新闭上眼，“该知道的，你迟早会知道。不该知道的，知道了没好处。”
马车一路颠簸，我却像坐云端，晕乎乎的。
到了冯大人府邸外，车夫扶我下车。我回头看，马车已经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像从没出现过。
深吸口气，我敲响了冯大人府邸的门。
门房见是我，愣了愣，赶紧去通报。冯大人很快出来了，穿着便服，眼里带着惊讶。
“杜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把油纸包递给他：“冯大人，这是沈公子让我交给您的，账册副本。”
他打开一看，脸色骤变，赶紧合上：“你从哪弄来的？”
“苏嬷嬷给的。”我把布庄的事说了，隐去了徐太妃。
冯大人听完，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这潭水，比我想的还深。”他看着我，“你先找地方躲起来，这几日别露面，等我消息。”
“沈公子……”
“我现在就去大牢，把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有我在。”
看着冯大人匆匆进了府，我悬着的心落了一半。转身往小院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街角的豆浆摊已经冒烟了。我买了碗热豆浆，捧着，暖着手。
这一夜，像场梦。追杀，马车，徐太妃……还有那句“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
回到小院，周老太已经在门口等了，见我回来，眼泪都掉了：“你这丫头！吓死我了！”
我把她扶进院，没说夜里的事，只说账册交到了冯大人手里，沈清和会没事的。
她听了，拍着胸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进屋倒头就睡，睡得天昏地暗，梦里全是奔跑的影子，和徐太妃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醒来时，已是傍晚。周老太端来饭菜，说：“丫头，外面好像清净了，没人再议论沈公子的事了。”
我心里一动，看来冯大人动手了。
吃过饭，正想出去打听消息，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沈清和。
“十娘。”
我冲出去，见他站在院里，穿着件青布长衫，脸上的肿消了，只是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你出来了？”我声音发颤，眼泪掉了下来。
“出来了。”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下，还是轻轻擦去我的眼泪，指尖温温的，“让你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我吸着鼻子，笑得像个傻子。
周老太在一旁看得直乐：“好了好了，人回来了就好，快进屋说话，外面风大。”
进屋坐下，沈清和才说，冯大人拿着账册副本，抓了几个陷害他的官员，都是李嵩的旧部，案子很快就结了。
“多亏了你。”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感激，心疼，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不是我，是苏嬷嬷，还有冯大人。”我摇摇头，“对了，你为什么让我去找苏嬷嬷？你早就知道她有账册？”
“嗯。”他点头，“我外公以前跟我说过，苏嬷嬷一直在暗中收集李嵩旧部的罪证，想为她男人报仇。我猜她手里一定有东西，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但我懂。没想到苏嬷嬷会这么痛快地把账册交出来，还惊动了徐太妃。
“这背后，怕是有徐太妃的意思。”沈清和声音沉了沉，“她和李嵩，当年怕是有过节。”
恩怨纠葛，一环套一环，像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
“不说这些了。”他笑了笑，“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要离开京城了。”
“离开？”我愣住了。
“嗯，我外公在江南给我找了个差事，打理书局的分号。”他看着我，“婉儿也想跟你一起去，说在京城待腻了。”
江南……我心里一动。那是我沉江的地方，也是苏妈妈男人出事的地方。
“你……”
“我想请你跟我们一起走。”他打断我，眼神里带着期盼，“在江南，没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过安稳日子。”
重新开始……安稳日子……
这八个字，像颗种子，落在我荒芜的心里，瞬间发了芽。
我看着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突然觉得，或许真的可以。
离开这是非之地，去江南，看小桥流水，听吴侬软语，绣绣帕子，看看书……
“好。”我点头，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跟你们走。”
沈清和的眼睛亮了，像落满了星光。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挣扎，都值了。
只要能和想在一起的人，过安稳日子，去哪里，都好。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