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跑了之后,王府上下查了几日,没查出什么头绪。刘夫人私下里发了通火,骂底下人看管不严,倒像是真不知情。
我没再多问。有些事,越是声张,藏得越深。
沈清和的书局倒添了桩新鲜事——来了个说书先生,专讲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添油加醋的,把我塑造成了个泣血泣泪的烈女子,听得人唏嘘不已。
“要不要去说说,让他别讲了?”沈清和看着我,怕我心烦。
我正翻着本新到的《女工记》,头也没抬:“让他讲。人嘴两张皮,越堵越热闹。”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蹭着,有点痒,又有点疼。
那日的莲花佩被我收在紫檀木匣里,和那半块“李”字佩并排躺着。一个刻着“苏”,一个刻着“柳氏”,倒像是对沉默的见证。
张妈不知从哪听来的闲话,凑到我跟前:“丫头,我听说啊,那苏寡妇不光做古董生意,还跟宫里有点牵扯呢。前几年有个贵人被贬,听说就是她通风报信的。”
“宫里?”我手里的针线顿了顿。
“是啊,”张妈压低声音,“听说她男人以前是个小官,犯了事被砍了头,她才跑江南去的。这女人,不简单。”
男人犯事……我心里一动。教坊司的苏妈妈,确实说过她男人死得冤,只是没说犯了什么事。
难道真的是她?
正琢磨着,王婉儿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手里举着张帖子:“姐姐!宫里的徐太妃要办赏花宴,给咱们府里送了帖子,让你也去呢!”
我接过帖子,烫金的字,印着朵玉兰花,看着就透着贵气。“太妃怎么会请我?”
“我听爹说,徐太妃以前在江南待过,最爱听杜十娘的故事,说你是性情中人呢!”婉儿笑得眉眼弯弯,“这下好了,咱们能去宫里开开眼了!”
宫里……徐太妃……江南……
我捏着帖子,指尖有点凉。这赏花宴,怕不是那么好赴的。
沈清和听说了,特意跑来找我:“宫里不比外面,规矩多,人心杂。要不……找个理由推了?”
“推不掉。”我把帖子放在桌上,“人家点名请我,推了反倒显得心虚。”
“那我跟你一起去。”他说得笃定,“我外公认识宫里的侍卫,能照看着点。”
我看着他,突然想笑。这一路行来,他总把“有我在”挂在嘴边,轻描淡写的,却让人踏实。
“好啊。”我点头,“到时候可别迷路了。”
他挠挠头,耳尖红了。
赴宴前一日,我找出件半旧的月白襦裙,打算就这么去。张妈不依,翻箱倒柜找出块孔雀蓝的料子:“丫头,穿这个!这是当年王夫人留下的,压箱底的好东西,衬得你气色好。”
料子是好料子,就是太扎眼。我犹豫着,没接。
“穿!”张妈把料子往我怀里塞,“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让人看扁了。你是王大人保着的人,腰杆得挺直了!”
她的话像根小钉子,轻轻敲在我心上。
是啊,腰杆得挺直了。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亭外摆满了各色牡丹,开得泼泼洒洒,香风阵阵。赴宴的多是些命妇贵女,穿着绫罗绸缎,珠翠环绕,说话都透着股慢悠悠的矜持。
我和王婉儿找了个角落坐下,尽量不引人注意。可架不住总有人往我这边瞟,眼神里带着探究,像看什么稀罕物。
“你看那就是杜十娘,听说以前是……”
“嘘,小声点,太妃还挺喜欢她呢……”
窃窃私语像蚊子似的,嗡嗡地绕着耳朵。我端起茶杯,指尖稳得很。这点阵仗,比沈府的白眼、孙富的刀子,差远了。
正喝着茶,有人走了过来,身上带着股熟悉的香气——是那日算命先生身上的冷香。
“这位便是杜姑娘吧?”女人穿着件藕荷色的宫装,鬓边插着支玉簪,正是朵莲花样式。
我抬头,看清了她的脸。眼角有细纹,却保养得宜,眼神温和,像汪深水。
不是苏妈妈。
可那莲花簪,那冷香……
“民女杜十娘,见过夫人。”我起身行礼。
“免礼。”女人扶起我,指尖微凉,“我是徐太妃身边的苏嬷嬷。太妃很欣赏你,说要见见你呢。”
苏嬷嬷……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能得太妃召见,是民女的福气。”
跟着苏嬷嬷往内亭走时,她突然轻声道:“姑娘颈间的平安锁,看着很别致。”
我下意识摸了摸领口,王婉儿给的平安锁正贴着心口。“是位小妹妹送的。”
“哦?”她笑了笑,“那定是位心善的姑娘。不像我们这些在宫里待久了的,心都硬了。”
她的话像根软刺,轻轻扎了下。
内亭里,徐太妃正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串佛珠,看着约莫五十多岁,眉眼慈和,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你就是杜十娘?”她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算锐利,却看得人心里透亮。
“是。”我屈膝行礼。
“起来吧。”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听说你把百宝箱沉江了?可惜了那些宝贝。”
“回太妃,身外之物,没了便没了,心干净了,比什么都强。”
这话一出,亭里静了静。苏嬷嬷站在一旁,嘴角似乎动了动。
徐太妃笑了:“倒是个性情中人。我年轻时,也像你这般,觉得情意比金贵。可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是情意,最值钱的……也是情意。”
她顿了顿,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听说江南有人在找那箱子?”
我心里一紧,如实道:“略有耳闻,说是位姓苏的夫人。”
“苏夫人……”徐太妃重复了一遍,眼神沉了沉,“她要找的,怕是不只是箱子吧。”
苏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妃,时辰不早了,该传膳了。”
徐太妃点点头,没再问,只是看着我:“你这性子,在外面怕是要吃亏。往后若有难处,可让苏嬷嬷给你递个话。”
“谢太妃恩典。”
离开内亭时,苏嬷嬷送我到亭外,塞给我个小纸包:“太妃赏的,说是对你身子好。”
回到角落,打开纸包一看,里面是几颗珍珠,颗颗圆润,正是百宝箱里常见的那种。
王婉儿凑过来看:“哇,太妃好大方!”
我捏着珍珠,手心冰凉。
这不是赏赐,是提醒。
她们知道百宝箱的事,甚至可能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那苏嬷嬷,和江南的苏寡妇,和教坊司的苏妈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赏花宴过半时,沈清和找了过来,脸色不太好:“我刚才听侍卫说,宫里丢了件东西,正在查呢。”
“丢了什么?”
“不清楚,只说是件旧物,太妃很看重。”他拉着我的手,“咱们赶紧走,别沾上人命官司。”
我刚点头,就见苏嬷嬷匆匆走了过来,脸色凝重:“杜姑娘,太妃丢了支莲花簪,说是你刚才在亭里时,见过类似的样式。能否让奴婢看看你的随身物件?”
来了。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慌乱:“嬷嬷说笑了,民女哪敢藏宫里的东西?”
“只是例行检查,姑娘莫怪。”苏嬷嬷的人已经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沈清和挡在我身前:“苏嬷嬷,没有证据,凭什么搜查?”
“沈公子,这是宫里的规矩。”苏嬷嬷语气冷了下来,“若是搜不到,自然会给姑娘赔罪。可若是搜到了……”
她没说下去,眼神却像刀子。
我按住沈清和的手,打开随身的小包袱:“搜吧。身正不怕影子斜。”
丫鬟们翻了半天,没找到什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的紫檀木匣上——我今日特意带来了,想找机会问问徐太妃关于玉佩的事。
“这盒子……”苏嬷嬷伸手就要拿。
“别动!”我按住盒子,那里面有“李”字佩,有莲花佩,任何一样被搜出来,都解释不清。
“姑娘这是何意?”苏嬷嬷的眼神更冷了。
就在这时,徐太妃身边的大太监匆匆跑来:“嬷嬷!找到了!簪子掉在假山后面了!”
苏嬷嬷愣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既是误会,那便算了。”徐太妃的声音从内亭传来,“让杜姑娘回去吧。”
苏嬷嬷咬了咬牙,对着我福了福身:“是奴婢无礼,还请姑娘恕罪。”
我没说话,拿起木匣,和沈清和转身就走。
走出御花园时,阳光正好,却暖不了身上的寒意。
沈清和握紧我的手:“刚才吓死我了。”
“我也是。”
那支莲花簪,丢得太巧了。
像是故意试探,又像是……提醒我,她们能随时拿捏我。
回到王府,我把那几颗珍珠扔进紫檀木匣,和莲花佩放在一起。
匣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像个解不开的结。
张妈端来晚饭,见我没胃口,叹了口气:“丫头,我知道你愁啥。那宫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徐太妃赏你珍珠,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她们要的,不是百宝箱,是箱子里藏的别的东西。”
李甲的信里提到过,箱子里有“能保十娘周全”的物件。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怕是不简单。
苏嬷嬷,徐太妃,江南的苏寡妇……她们要找的,会不会就是那个?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苏妈妈站在江边上,对着我喊:“十娘,别信他们!那箱子里的东西,能要命!”
我想问问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惊醒时,冷汗湿透了中衣。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紫檀木匣上,泛着冷光。
我知道,这趟浑水,我算是彻底蹚进去了。
而那藏在百宝箱里的秘密,怕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