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富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说他贪了国库的银子,有人说他杀了朝廷命官,还有人说他藏了个能买下半个京城的宝库——传着传着,就扯上了百宝箱。
西跨院的门槛,差点被看热闹的人踏破。张妈拿着扫帚往外赶:“去去去!没见过世面?我家姑娘累了,要歇着!”
我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喧嚣,手里摩挲着那两颗刻着“十”和“箱”的珍珠。
百宝箱的影子,像个甩不掉的尾巴,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姑娘,沈公子来了。”张妈掀帘进来,身后跟着沈清和。他手里提着个食盒,眉眼间带着笑意。
“刚买的豌豆黄,婉儿说你爱吃。”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嫩黄的糕点,裹着层油纸,香气淡淡的。
我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确实合口味。“她倒还记得。”
“她记挂着你呢,刚才还问你什么时候去教她描花样子。”沈清和挨着我坐下,“孙富那边审出点东西,你要不要听?”
“你说。”
“他招了,李甲确实是他杀的。”他声音沉了沉,“当年李甲从江南回来,无意中撞破他和李嵩倒卖官粮的事,想报官,被他半路截住,杀了抛尸。”
我手里的豌豆黄差点掉了。原来真是他。
“那百宝箱呢?他就没惦记?”
“惦记过。”沈清和点头,“他说当年在船上,见你把箱子沉江,后来派人捞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捞着,才死了心。”
捞了半个月……我心里一动。这么说,百宝箱真的沉在江底了?
“还有,”他顿了顿,看着我,“他说,柳梦卿找到他时,手里拿着李甲的信,逼他认罪。他怕事情败露,就假意答应,暗地里却买通了柳梦卿身边的人,给了他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我猛地抬头:“柳梦卿不是自尽的?”
“不是。”沈清和摇头,“那匕首上的毒见血封喉,他根本没机会自救。孙富算准了他会用匕首威胁自己,故意设的局。”
人心的阴狠,真是没底。
“那刘管事呢?”
“刘管事是孙富的远房表亲,早年被他安插在王府当眼线,后来良心不安,想反水,被他提前发现,灭了口。”
一环扣一环,全是算计。
我把剩下的豌豆黄放回盒里,突然没了胃口。“都结束了?”
“按理说,是结束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犹豫,“但……”
“但什么?”
“冯大人说,孙富招供时,反复提到一个人,说那人也在找百宝箱,还跟他打过交道。”
“谁?”
“他没说清,只说是个女人,姓苏,在江南一带很有名,专做古董生意。”
姓苏的女人……我心里咯噔一下。江南,古董生意,找百宝箱……
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冯大人已经派人去查了。”沈清和握住我的手,“你别多想,说不定就是个不相干的人。”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这姓苏的,会是谁?
过了几日,王婉儿拉着我去逛庙会。说是逛庙会,其实是想让我散心。
街上人挤人,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王婉儿像只快活的小鸟,一会儿买串糖葫芦,一会儿扯着我看杂耍,笑得咯咯响。
“姐姐,你看那个!”她指着不远处的算命摊,“咱们去算算吧,看看今年顺不顺!”
我没兴趣,刚想拉她走,算命先生却突然抬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古怪,看得人心里发毛。
“姑娘留步。”他开口,声音嘶哑,“我看姑娘印堂发暗,怕是有旧债未了啊。”
我心里一紧。旧债?
“胡扯什么!”王婉儿把糖葫芦举起来,“我姐姐好得很!”
算命先生没理她,只是盯着我:“江南水,深千尺,沉的是宝,还是怨?姑娘,那箱子,该浮上来了。”
我的脸“唰”地白了。他怎么知道?
“你是谁?”我攥紧王婉儿的手。
“我是谁不重要。”他从袖中摸出个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白玉的,雕着朵莲花,看着有些年头了。“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说你见了就明白。”
我看着那玉佩,突然想起个人——教坊司里的苏妈妈。她当年也戴过块一模一样的莲花佩,说那是她娘家的念想。
苏妈妈……姓苏……江南……古董生意……
难道是她?
“托你带东西的人,是不是苏妈妈?”
算命先生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收拾摊子:“姑娘好自为之,有些人,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他背起摊子,混进人群,转眼就没了影。
我拿起那块玉佩,触手冰凉。背面刻着个“苏”字,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苏妈妈当年在教坊司,对我不算坏,偶尔会偷偷给我塞块点心,说我像她早逝的女儿。后来我被赎身,就再也没见过她。
她怎么会找百宝箱?她怎么知道百宝箱的事?
“姐姐,你认识那算命的?”王婉儿拉着我的袖子,“他说的箱子,是不是……”
“别问了。”我把玉佩揣进怀里,拉着她往回走,“咱们回去。”
一路上,我心不在焉,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回头看,只有攒动的人头,没什么异常。
到了王府门口,撞见个丫鬟,抱着堆脏衣服往洗衣房走。见了我们,她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匆匆往里走。
那丫鬟的侧脸,看着有点眼熟。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孙富的茶叶铺,她也在,穿着伙计的衣裳,给孙富递过茶。
她怎么会在王府?
“张妈!”回到西跨院,我把张妈叫过来,“刚才那个抱衣服的丫鬟,是谁房里的?”
“你说小莲啊?”张妈擦着手,“是刘夫人上个月从外面买来的,看着老实,就让她在洗衣房打杂了。怎么了?”
上个月……正好是孙富开始找我的时候。
我心里一沉。“她平时跟谁来往多?”
“不清楚,那丫头不爱说话,除了干活就是待在自己屋里。”张妈看着我,“怎么了?这丫头有问题?”
“不好说。”我走到窗边,撩开帘子看了看,小莲正好从院外经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张妈,帮我盯着她点,别让她察觉。”
“哎,我知道了。”
沈清和傍晚来时,我把玉佩的事告诉了他。
“苏妈妈……”他皱着眉,“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你听过?”
“嗯,”他想了想,“我爹以前跟我提过,说江南有个姓苏的寡妇,手段厉害,靠着倒腾古董发了家,还跟不少权贵有来往。难道就是她?”
寡妇……苏妈妈当年确实说过,她男人死得早。
“她找百宝箱干什么?”我不解,“她当年在教坊司,虽说有点积蓄,也不至于贪那箱子吧?”
“谁知道呢。”沈清和拿起玉佩,对着光看,“或许不止是为了钱。”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他摇摇头:“说不好。但我总觉得,这姓苏的不简单,能让孙富都忌惮的人,肯定不一般。”
正说着,张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丫头,不好了!小莲跑了!”
“跑了?”我猛地站起来。
“刚才我去洗衣房看,人不在,铺盖卷也没了,桌上留了个纸条,说她不干了!”
我和沈清和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她肯定是察觉被盯上了。
“追吗?”沈清和问。
“不用追了。”我摇摇头,“她既然敢跑,肯定早有准备,追也追不上。”
“那怎么办?”张妈急道,“放她跑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蛇早就醒了。”我看着窗外,“她这一跑,反倒说明,姓苏的离咱们不远了。”
沈清和握住我的手:“别怕,有我。”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只是心里那点不安,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
苏妈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艘船上。李甲站在船头,背对着我,喊他不应。孙富在一旁笑,笑得像哭。苏妈妈穿着华丽的衣裳,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个箱子,正是我的百宝箱。
“十娘,这箱子,该还给我了。”她说着,打开箱子,里面却不是珠宝,是一堆白骨。
我吓得大叫,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
窗外的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像摊水。
我摸出那块莲花佩,在手里攥着。玉佩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苏妈妈……你到底是谁?
你和百宝箱之间,藏着什么秘密?
这尘埃,怕是还落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