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卿走后,沈清和把书局的门板上了,插销插得死死的。
“他怎么会有那半块玉佩?”他来回踱着步,拐杖在地上敲出急促的响,“那玉佩不是李甲的吗?”
我摩挲着掌心的玉佩,断裂处的毛刺硌得慌。“李甲的玉佩,当年被我摔成了两半。我捡了一半沉江,另一半……该在他自己手里。”
“柳梦卿说他有另一半。”沈清和停在我面前,眉头拧成疙瘩,“他和李甲,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摇摇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柳梦卿的珍珠,李甲的死,沈万山的账册,还有这突然冒出来的半块玉佩。
这些线缠在一起,勒得人喘不过气。
“先别想了。”沈清和倒了杯温水给我,“官府那边,我外公已经去打招呼了,老渔民的证词作不得数。”
“可柳梦卿不会罢休的。”我看着他,“他拿玉佩出来,就是想逼我。”
“逼你认下百宝箱?”
“不止。”我指尖划过玉佩上的“李”字,“他想让我想起李甲,想起过去。他知道我最恨什么,最怕什么。”
就像猫逗老鼠,先把你最痛的地方扒开,再慢慢折磨。
傍晚,王大人派人来叫,说柳梦卿在正厅等着,手里拿着“证物”,要跟我对质。
“去吗?”沈清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担忧。
“去。”我把玉佩揣进怀里,“躲是躲不过的。”
进正厅时,柳梦卿正坐在客座上,手里把玩着个锦盒,见我进来,他笑了笑,把锦盒打开。
里面果然是半块玉佩,和我手里的那半,严丝合缝能对上。
“杜姑娘,认得这个吗?”他推过锦盒。
老头和王大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
“认得。”我点头,“李甲的东西。”
“哦?”柳梦卿挑眉,“姑娘既然认得,那该知道,这玉佩背后刻着什么吧?”
我心里一紧。玉佩背后?我从没看过。当年只觉得这玉佩俗气,是李甲哄我的玩意儿,摔碎后更没细看。
见我迟疑,柳梦卿拿起那半块玉佩,翻转过来,对着众人。
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柳氏。
“柳氏?”老头眯起眼,“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甲是我柳家的人。”柳梦卿放下玉佩,语气平淡,却像投了颗炸雷,“他是我姑母的独子,我表兄。”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李甲……是柳梦卿的表兄?
那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既是他表弟,为何要查百宝箱?”王大人沉声问,“还处处针对十娘?”
“因为我要查清楚,我表兄当年是怎么死的。”柳梦卿看向我,眼神复杂,“更要查清楚,他是不是真的骗了杜姑娘,卷走了百宝箱。”
“沈万山不是说了吗?李甲是他杀的!”王婉儿忍不住插嘴。
“沈万山的话,能信吗?”柳梦卿冷笑,“他说杀了我表兄,有证据吗?账册上写‘已除’,就能证明是他动手的?”
他说得有理,我们都被沈万山的疯话糊弄了。
“那你想怎么样?”我看着他,“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他站起身,目光灼灼,“我表兄虽然混账,但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当年他从江南回京城,带回的银子不足百两,根本不可能是‘卷走了百宝箱’。我怀疑,他是被人灭口的,而灭口的人,就是想独吞百宝箱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我,带着审视:“杜姑娘,你敢说,你真的不知道百宝箱在哪吗?”
“我不知道!”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当年我抱着百宝箱沉江,醒来就在沈府,除了身上的破衣,什么都没有!”
“那可奇了。”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我表兄死前,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说‘箱子在十娘那,她会保管好’。你怎么解释?”
我的心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李甲死前,还惦记着百宝箱?还说箱子在我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你是故意找事!”沈清和挡在我身前,“当年的事谁也说不清楚,你凭什么一口咬定十娘知道?”
“凭这玉佩,凭我表兄的遗言,凭百宝箱失踪的巧合。”柳梦卿寸步不让,“沈公子,你护着她,就不怕引火烧身?”
“我护着谁,不用你管!”
两人剑拔弩张,厅里的气氛僵得像块冰。
老头突然咳嗽两声:“行了,吵什么。柳小子,你说你表兄有遗言,有证据吗?”
柳梦卿从怀里掏出封信,递给老头:“这是带话的人留下的字条,虽然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意思。”
老头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递给王大人:“你看看。”
王大人看完,又递给我。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确实写着“箱子在十娘处”,落款日期,正是李甲死前三天。
我手抖得厉害,字条差点掉在地上。
李甲真的这么说过……
可我明明把百宝箱沉江了,他怎么会以为在我手里?
“现在,杜姑娘还有什么话说?”柳梦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失望,“我本以为,你是个磊落的女子。”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把字条拍在桌上,声音带着哭腔,“当年我在船上,当着众人的面,把百宝箱沉进江里!那么多人看着,你可以去查!去问!”
“查?怎么查?”柳梦卿冷笑,“当年在场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散了,谁会为你作证?”
“我作证!”
门口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被张妈扶着,颤巍巍地走进来。
是张妈她娘,以前在教坊司当差的老妈子,早就退下来养老了。
“张婆婆?”我愣住了。
张婆婆冲我点点头,转向众人:“老身当年,就在那艘船上,给教坊司的管事当差。杜姑娘沉百宝箱的事,老身亲眼看见了。”
柳梦卿的脸色变了:“你胡说!当年船上根本没有老婆子!”
“怎么没有?”张婆婆瞪着他,“老身当年才四十出头,梳着双丫髻,穿着青布衫,就站在船头!你表兄李甲,见了银子眼睛都直了,还跟那孙富讨价还价,说给三百两就把杜姑娘卖了!”
她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敲得砰砰响:“杜姑娘气不过,才打开百宝箱,一件一件往江里扔!那珍珠玛瑙,白花花的银子,看得人眼睛都直了!最后她抱着空箱子跳下去,老身吓得差点掉水里!”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孙富的长相、李甲当时穿的衣服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像是编的。
柳梦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在船上?”
“证据?”张婆婆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锁,“这是当年孙富掉在船上的,上面刻着个‘富’字,老身捡了,一直留着。不信你看!”
银锁被递到柳梦卿面前,他拿起来一看,脸色彻底白了。
“这……”他手一抖,银锁掉在地上。
“还有假吗?”张婆婆喘着气,“老身活了七十岁,从没说过瞎话!你表兄就是个混账东西,骗了人家姑娘,还想卖了人家换银子!死了也是活该!”
老头叹了口气:“看来,是柳小子你多疑了。”
王大人也点头:“百宝箱确实沉江了,这事该了结了。”
柳梦卿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骨头,眼神空洞。过了半天,他捡起地上的银锁,苦笑道:“原来……是真的。”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踉跄:“是我错了……错怪了杜姑娘,也……辱没了表兄的名声。”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没回头:“百宝箱的事,我不会再查了。之前多有冒犯,还请杜姑娘恕罪。”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厅里静了半天,王婉儿才小声说:“他好像……挺可怜的。”
是啊,挺可怜的。为了个不值得的人,折腾了这么久,最后发现自己坚持的,全是错的。
张婆婆被张妈扶着坐下,喝了口茶:“丫头,委屈你了。当年的事,老身早该跟你说的,就是怕你伤心。”
“谢谢您,张婆婆。”我眼眶发热,“不委屈。”
都过去了。
李甲的真面目,百宝箱的去向,柳梦卿的纠缠……好像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了。
回西跨院的路上,沈清和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陪我走。
到了院门口,他才开口:“十娘,以后……不会再有麻烦了吧?”
我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棱角。
“不知道。”我笑了笑,“但就算有,也不怕了。”
因为身边,有他。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眼里的光,比月光还亮。
夜里,我把两块半玉佩拼在一起,“柳氏”二字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原来李甲是柳家的人,原来柳梦卿只是想查清真相。
这世间的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我把拼好的玉佩放进紫檀木匣,和那些珍珠、平安锁放在一起。
匣子里又多了样东西——张婆婆给的那个小银锁,孙富的银锁。
这些带着伤痛的物件,像一块块补丁,缝补着我破碎的过去。
窗外的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带着春的气息。
我摸着匣子,心里踏实。
不管未来还有多少风浪,至少现在,我能稳稳地站在这世上,能看见月光,能闻见花香,能……被人护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