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卿走后的第三日,有人敲书局的门板。
不是熟客,是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裤脚沾着泥,怀里抱着个布包,眼神怯生生的。
“请问,杜姑娘在吗?”她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谁。
我正在整理新到的话本,抬头看她:“我就是,有事吗?”
妇人眼睛亮了亮,把布包往我怀里塞:“这是柳先生让我交给您的,说您看了就知道。”
布包沉甸甸的,裹得严实。我刚要打开,沈清和从后堂出来,皱着眉:“柳梦卿?他又想干什么?”
妇人没敢接话,福了福身就往外跑,像身后有狼追。
沈清和把布包夺过去,掂了掂:“我来开。”
他一层层解开布,里面是个木盒,上着锁,看着有些年头了。
“又是这把戏。”他冷笑,摸出腰间的小刀,想撬锁。
“等等。”我拦住他,“柳梦卿这次没耍花样的必要,或许真是要紧东西。”
他犹豫了下,还是把小刀递给我:“小心点。”
锁不结实,几下就撬开了。盒里铺着层油纸,揭开一看,是几封泛黄的信,还有半块碎银。
信是李甲写的,收信人是柳梦卿。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字迹潦草,墨迹晕开了不少,像是在船上写的。
“表弟亲启:见字如面。十娘待我不薄,然家中母病,急需银两,只得暂借其百两,待我归乡筹得钱款,必当双倍奉还。另,箱中物事,乃十娘毕生积蓄,我已劝其好生收起,勿再轻信他人……”
我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李甲……没卷走她的钱?他只借了百两?
沈清和捡起信纸,快速看完,又去翻其他的信。
后面几封,多是报平安,说已到家,正在为母亲治病,还说“十娘若来京城,必以正妻之礼相待”。
最后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慌乱中写的:“表弟,我好像被人盯上了,他们问我百宝箱的事……若我出事,替我护好十娘,勿让她再受欺负……”
没有落款日期,信纸边缘有暗红的痕迹,像是血迹。
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原来李甲没骗她?原来他真的打算回来接她?原来他的死,真的和百宝箱有关?
那她当年的决绝,她的沉江,她这些年的恨,算什么?
“这……这是真的?”我抓住沈清和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他没骗我?”
沈清和扶住我,声音发沉:“信上是这么写的。还有这碎银,上面刻着个‘杜’字,像是你当年给他的。”
碎银上的“杜”字,是她亲手刻的,怕他在京城受欺负,说这是“护身符”。
我看着那半块银,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
这比恨他,更让人难受。
“柳梦卿为什么现在才把这些拿出来?”沈清和皱着眉,“他早干什么去了?”
“大概是……刚找到吧。”我抹了把脸,泪珠子还是往下掉,“他之前也不知道真相。”
正说着,书局的风铃又响了。这次是官差,神色慌张。
“杜姑娘,沈公子,快去王府看看吧!柳先生……柳先生在王府门口自尽了!”
我和沈清和都懵了。
赶到王府时,柳梦卿已经被抬到了门房,胸口插着把匕首,血流了一地,早就没气了。
老头和王大人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刘夫人捂着嘴,眼神里有惊悸。
“怎么回事?”沈清和问道。
“他刚才来王府,说有东西要交给杜姑娘,还没进门就突然拔出匕首……”官差指着地上的血迹,“嘴里还念叨着‘表兄,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柳梦卿的脸,他闭着眼,嘴角却带着点笑意,像是解脱了。
他大概是觉得,查清了真相,替表兄还了债,也赎了自己的罪。
可他这一死,把新的麻烦,又扔给了我。
“他交给你的木盒呢?”老头转向我,眼神凝重。
我把木盒递过去。老头看完信,手都在抖:“胡闹!简直是胡闹!”
“爹,现在怎么办?”王大人问道,“柳梦卿死在咱们府门口,怕是要引麻烦。”
“还能怎么办?报官,查!”老头把信拍在桌上,“查清楚李甲到底是谁杀的,查清楚柳梦卿为什么要自尽!”
官差很快来了,验尸,问话,忙得团团转。
我站在门房外,看着柳梦卿的尸体被抬走,心里空落落的。
一个为了表兄的清白折腾半生,最后却选择了死。
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这么拧巴?
回西跨院的路上,沈清和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给我递帕子。
“你说,李甲到底是被谁杀的?”我问他,声音哑得厉害。
“不知道。”他叹了口气,“但肯定不是沈万山。他那账册,十有八九是瞎编的。”
“那会是谁?”
“或许……和百宝箱有关。”他看着我,“当年知道百宝箱的人,不止你和李甲。”
我心里一紧。他说得对,船上还有孙富,还有船夫,还有教坊司的人。
谁都有可能。
“别想了。”沈清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这些事,让官府去查。你已经受了太多苦,该歇歇了。”
我点点头,却怎么也歇不下来。
柳梦卿的死,像块石头,砸进了刚平静的水里,搅起更多的浑。
傍晚,张妈端来晚饭,神神秘秘地说:“丫头,我听说,柳先生死前,见过孙富。”
“孙富?”我猛地抬头。那个想买她的盐商孙富?
“是啊,”张妈压低声音,“有人看见孙富昨天进了柳先生住的客栈,两人还吵了一架。”
孙富……他也在京城?
我心里咯噔一下。
当年船上,孙富是唯一一个亲眼看见百宝箱,还和李甲讨价还价的人。
如果李甲的死和百宝箱有关,那孙富的嫌疑,最大。
“孙富现在在哪?”我问。
“听说在城西的富商楼,做茶叶生意,早就不是当年的盐商了。”张妈叹了口气,“那可是个厉害角色,这些年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连官府都得给几分面子。”
厉害角色?再厉害,能有李嵩、沈万山厉害?
我攥紧拳头。
李甲的死,柳梦卿的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
“张妈,你帮我打听下孙富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你想干啥?”张妈急了,“丫头,别再惹事了!孙富不是好惹的!”
“我不想惹事。”我看着她,“但我想知道真相。”
张妈拗不过我,只好点头:“我试试,但你答应我,千万别自己去找他!”
“我知道。”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出柳梦卿送的那几颗珍珠。
“十”“箱”“安”,还有刻着“柳氏”的玉佩,李甲的信。
这些东西,像一个个问号,在我脑子里转。
孙富……他当年为什么要和李甲讨价还价?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百宝箱的价值?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买她,只是想趁机夺走百宝箱?
李甲的死,是不是他干的?
越想越心惊。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沉江,反而帮了他?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霜。
我摸出沈清和给的那把小刀,放在枕下。
不管孙富是谁,不管他多厉害,她都要查下去。
不为李甲,不为柳梦卿,为她自己。
为那些被辜负的岁月,为那些不清不楚的恨与痛。
天亮时,张妈带来了消息。
“孙富这些年确实发了大财,但来路不正。”她压低声音,“听说他和前几年被抄家的户部尚书关系匪浅,那尚书倒台后,他不仅没事,还吞了不少家产。有人说,他手里有那尚书的把柄。”
户部尚书……李嵩之前的职位,就是户部尚书。
我心里一动。
孙富和李嵩有关系?
那李甲的死,会不会和李嵩有关?
李嵩贪赃枉法,被李甲知道了什么,才杀人灭口?
而孙富,是帮凶?
这线索,越来越乱了。
“还有,”张妈顿了顿,脸色发白,“我听说,柳先生死前,不仅见了孙富,还见了……李嵩的旧部。”
李嵩的旧部?
李嵩不是被革职查办了吗?他的旧部还敢出来活动?
我后背发凉。
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丫头,别查了。”张妈抓住我的手,“这后面牵扯的人太多,咱们惹不起!”
我看着她,没说话。
惹不起,也要惹。
从她沉江那天起,她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与其稀里糊涂地过,不如痛痛快快地查。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张妈,帮我个忙。”我看着她,眼神坚定,“帮我找个机会,见见孙富。”
张妈看着我,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犟,怎么活下来?
这世道,对女人本就苛刻,不犟点,早就被吃干净了。
沈清和来书局时,我把孙富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半天。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想见见他。”
“我陪你去。”
“不行。”我摇头,“太危险。”
“你一个人去更危险。”他看着我,眼神坚定,“要去一起去。”
我看着他,心里暖了暖。
有人陪着,好像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好。”我点头,“但我们先别打草惊蛇,就去他的茶叶铺,假装买茶叶,探探他的底。”
“嗯。”
下午,我和沈清和换了身体面的衣裳,去了城西的富商楼。
茶叶铺装修得很气派,红木柜台,青瓷花瓶,伙计都穿着绸缎褂子,比王府的仆妇还体面。
孙富就坐在里间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点虚胖,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可他的眼睛,却透着精明和狠劲,像条藏在暗处的蛇。
他看见我们,站起身,拱手笑道:“两位想买点什么?小店有刚到的龙井,味道不错。”
我看着他,心脏狂跳。
就是这个人,当年在船上,笑嘻嘻地跟李甲说:“这女子我要了,三百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就是这个人,差点把她推进更深的火坑。
“我们随便看看。”沈清和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听说孙老板的茶叶,都是从江南运来的?”
“那是自然。”孙富得意地笑了,“我在江南有茶园,专供京城的达官贵人。”
“哦?”沈清和拿起一盒茶叶,“那孙老板一定去过江南?”
“常去。”
“那江南的杜十娘,孙老板听说过吗?”沈清和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
孙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杜十娘?”他笑了笑,“听说过,当年名动江南的妓女,后来沉江死了。怎么,沈公子对她感兴趣?”
“只是听说她有个百宝箱,价值连城。”沈清和盯着他,“孙老板见多识广,知道那箱子去哪了吗?”
孙富端起茶杯,手却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些。
“不清楚。”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两位要是不买茶叶,就请回吧,我还有事。”
“孙老板别急着送客啊。”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我还没请教,当年在江船上,孙老板为什么要花三百两买我呢?”
孙富的脸,“唰”地白了。
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是……”
“我就是杜十娘。”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当年你没买成的杜十娘。”
他后退一步,撞到了太师椅,发出“哐当”一声。
“你……你没死?”
“托你的福,还活着。”我冷笑,“孙老板,当年的事,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聊聊?”
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疯癫:“聊?有什么好聊的!你想怎么样?要钱?还是想报官?”
“我想知道,李甲是谁杀的。”
提到李甲,他的眼神慌了,却嘴硬:“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逼近一步,“那柳梦卿为什么会死?他死前见了你,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别问了!”他突然吼道,“来人!把这两个人赶出去!”
伙计们涌了上来,想把我们往外推。
沈清和护着我,却被推得一个趔趄。
我看着孙富,他的眼神里,除了慌,还有恐惧。
他一定知道什么。
“孙老板,你躲不掉的。”我看着他,“李甲的信,柳梦卿的死,还有你和李嵩的勾当,我都会查清楚的。”
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和沈清和被伙计推了出去,茶叶铺的门板“砰”地一声关上了。
站在街上,沈清和看着我:“他怕了。”
“嗯。”我点头,“他越怕,越说明有事。”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的。”沈清和皱着眉,“我们得小心。”
“我知道。”
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起来。
我知道,从她说出“我是杜十娘”的那一刻起,新的风暴,已经开始酝酿了。
而这一次,她不知道,能不能再柳暗花明。
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