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和的书局开在城南,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门板上刷着新漆,门框边摆着两盆月季,是他亲手栽的,开得热热闹闹。
我去帮忙整理书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能闻到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这味道,比沈府的脂粉气、王府的檀香味,都让人踏实。
“这是新到的《农桑要术》,乡下送来的,字迹糙了点,却实用。”沈清和递给我一摞书,袖口沾着点墨,“你看看,归类到哪栏合适。”
我翻了两页,纸页边缘毛糙,字里行间却透着认真:“放‘民生’那栏吧,说不定有百姓来买。”
他笑了,眼尾弯起来:“听你的。”
这声“听你的”,说得自然,像说过千百遍。我心里暖了暖,低头继续理书,耳尖却有点发烫。
正忙得带劲,门口挂着的风铃响了。抬头一看,是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肩上扛着锄头,脸膛晒得黝黑。
“先生,有《治水策》吗?”他搓着手,有点局促。
沈清和迎上去:“有,刚到的,我给你找。”
汉子接过书,翻了两页,眼里发亮:“就是这个!俺们村那河总泛滥,想照着试试。”他摸出个布包,倒出几枚铜板,“够吗?”
沈清和数了数,还给他两枚:“够了,多的拿着。”
“这咋行!”汉子把铜板推回来,“书是好东西,该值这个价。”
推让了半天,沈清和还是没收,汉子红着眼走了,说要给书局送两捆新割的柴。
我看着沈清和:“你这书局,怕是要赔本。”
“赔就赔呗。”他擦着书架,“开书局不是为了挣钱,能帮到人就好。”
这性子,倒像他外公。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有股执拗。
傍晚关了店,沈清和送我回王府。路过街角的糖画摊,他停下来,买了只小兔子,递过来:“给婉儿的。”
我接过来,糖片在夕阳下闪着光:“你倒记得她爱吃这个。”
“她总念叨。”他看着我,“你呢?爱吃什么?”
我愣了愣。多久没人问过我爱吃什么了?在沈府,有口饭吃就不错;在王府,宴席再丰盛,也吃不出滋味。
“不挑。”我笑了笑。
他没再问,却在路过包子铺时,买了两个菜包,塞给我:“热乎的,路上吃。”
菜包里是青菜豆腐馅,清淡,却透着香。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心里却熨帖。
走到王府后门,撞见柳梦卿。
他换了身锦袍,不再是青布衫,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倒像个体面的商人。
“杜姑娘,沈公子。”他拱手,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深了些。
我攥紧手里的糖画,没说话。
沈清和挡在我身前:“柳先生不是回南边了吗?”
“事没办完,又回来了。”柳梦卿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包子上,“看来杜姑娘在京城,过得不错。”
“托你的福。”我冷冷道。
他笑了笑,没接话,从随从手里拿过个锦盒,递过来:“上次走得急,没来得及送你。这是我从南边带来的珍珠粉,据说能养颜。”
锦盒打开,珍珠粉白得晃眼,一看就价值不菲。
“无功不受禄。”我后退一步。
“就当……贺你平安。”他把锦盒往前送了送。
“不必了。”沈清和接过锦盒,塞回他手里,“柳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十娘不缺这个。”
柳梦卿的脸色沉了沉,随即又笑了:“沈公子护得真紧。那我不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走时,随从看我的眼神,带着点不善。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沈清和皱着眉,“但总觉得,没好事。”
回府后,把糖画给了婉儿,她高兴得直蹦,拉着我去看她新养的蚕宝宝。
“姐姐,柳先生回来你知道吗?”她指着蚕匾,“他给我带了新的桑叶,说从南边运来的,可嫩了。”
我心里一紧:“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问你最近好不好。”婉儿把桑叶撒进匾里,“他说……他知道百宝箱在哪。”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怎么说的?”
“他说,等他忙完了,就带你去找。”婉儿仰起脸,“姐姐,百宝箱里是不是有好多宝贝?找到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再受苦了?”
我摸着她的头,没说话。柳梦卿这是,又想打百宝箱的主意?
夜里,张妈来给我送夜宵,神神秘秘的。
“丫头,我跟你说个事。”她往窗外看了看,“今天我去菜市场,听见有人说,柳先生在打听当年捞起你的那个渔民。”
“渔民?”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三年前把你从江里捞上来,送到沈府的那个老渔民。”张妈压低声音,“听说那老渔民前阵子病了,柳先生给了他不少银子,让他改口,说当年捞你的时候,还捞上来个箱子,被你藏起来了。”
我攥紧拳头:“他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张妈叹了口气,“那老渔民是个老实人,收了银子,心里不安,跟菜市场的熟人念叨,被我听见了。”
难怪柳梦卿说知道百宝箱在哪,原来是想伪造证据。他想让所有人都以为,百宝箱在我手里。
可他费这么大劲,到底图什么?
“张妈,那老渔民住在哪?”我问。
“就在城外的渔村,好找得很。”
“我明天去见见他。”
“别去!”张妈拉住我,“柳先生肯定盯着呢,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去,他也会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我看着她,“与其等着被人算计,不如主动点。”
张妈拗不过我,只好告诉我地址,又塞给我把剪刀:“藏在袖子里,防身。”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去书局帮忙,溜出了王府。
渔村离城不远,沿着河边走,能看见一排排破旧的渔船。老渔民的家在最里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晒着渔网。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柳梦卿的随从。
“老头,想好了没有?就说箱子被那丫头拿走了,柳先生不会亏待你的。”
“我……我不能说瞎话啊。”老渔民的声音发颤,“当年确实没捞到箱子,就捞上来个姑娘……”
“没捞到?”随从冷笑,“那你收柳先生的银子时,怎么不说?现在想反悔?信不信我拆了你的房子!”
“别!别拆!”老渔民急哭了,“我……我说……”
我心里一急,推开门闯进去。
随从愣了愣,随即冷笑:“正主来了。”
老渔民看见我,脸都白了,往后缩了缩:“姑……姑娘……”
“大爷,您不用怕。”我看着他,“柳先生给了你多少银子,我还给你,你把实情说出来就好。”
“你给得起吗?”随从上前一步,挡住我,“柳先生说了,只要你把百宝箱交出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没有百宝箱。”我直视着他。
“没有?”他从怀里掏出张纸,“这是老渔民的证词,说亲眼看见你把箱子藏起来了。你要是不交,我们就把这证词送到官府,说你私藏国宝,看王大人还能不能护着你!”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确实是老渔民的笔迹,却写着他从没见过的“事实”。
老渔民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姑娘,对不住……我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我没怪他,底层人活着,太难了。
“怎么样?交不交?”随从逼近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我往后退了退,摸到袖子里的剪刀:“我说了,没有。”
“敬酒不吃吃罚酒!”随从拔刀就朝我砍来。
我吓得闭上眼,却没等来疼痛。睁开眼一看,是沈清和,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拿着根木棍,挡住了刀。
“柳梦卿就派你这点能耐?”沈清和的脸色很冷,木棍握得紧紧的。
随从显然没想到他会来,愣了一下,随即挥刀又砍。沈清和虽然腿刚好,身手却不差,几下就把随从打跑了。
“你怎么来了?”我看着他,心里又惊又喜。
“我看你没去书局,就知道你来了这儿。”他喘着气,额头上有汗,“下次别这么冲动。”
我低下头,没说话。
老渔民看着我们,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姑娘,沈公子,是我不对,我不该收银子说瞎话。这是银子,你们拿着,我再也不说了。”
他从床底下摸出个布包,塞到我手里。银子不多,却沉甸甸的。
“大爷,您起来吧。”我把银子还给他,“银子您留着看病,以后别再听别人的,好好过日子。”
老渔民抹着眼泪,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沈清和一直没说话,脸色不太好。
“生气了?”我问。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有事不能跟我说吗?非要自己冒险?”
“我不是不相信你……”
“那是什么?”他打断我,眼神里有委屈,“十娘,我以为……我们是一起的。”
“一起的”三个字,像颗石子,投进我心里,荡起圈圈涟漪。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下次一定告诉你。”
他愣了愣,也笑了,眼里的乌云散了。
回到城里,刚走到书局门口,就看见柳梦卿站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个玉佩,是我掉在沈府的那半块“李”字佩。
他怎么会有这个?
“杜姑娘,沈公子。”他举起玉佩,笑得意味深长,“我找这东西,找了好久。”
沈清和脸色一变,挡在我身前:“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柳梦卿把玉佩抛过来,我伸手接住,“就想告诉杜姑娘,这玉佩的另一半,在我手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另一半?在他手里?
“你到底是谁?”我攥紧玉佩。
“很快你就知道了。”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我已经把老渔民的证词交给官府了。不出三天,全城都会知道,你杜十娘私藏百宝箱,还想独吞。”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心的玉佩硌得生疼。
这一次,柳梦卿是铁了心要把我逼上绝路。
沈清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能驱散些寒意。
“别怕。”他看着我,眼神坚定,“有我在。”
阳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我突然觉得,就算前面有再多的坎,好像也能迈过去。
因为身边,有个人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