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捏着玉佩,手都在抖。她看了看我,又望了望大少爷的房门,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咬着牙道:“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出声。”
我点点头,缩在假山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一会儿,张妈出来了,脸色发白:“大少爷让你……进去。”
我心里一松,又一紧,跟着她蹑手蹑脚往里走。廊下的小厮见是张妈,没多问,只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疑惑。
进了屋,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沈清和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腿打着厚厚的夹板,额头上还缠着纱布。
“你怎么回来了?”他看见我,眼神里闪过惊讶,随即皱起眉,语气带着怒意,“谁让你回来的?嫌命长了?”
我走到床边,看着他受伤的腿,喉咙发紧:“我听说你……”
“我没事。”他别过脸,语气生硬,“看完了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我不走。”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腿,是因为我才伤的。”
“跟你没关系。”他声音更冷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沈清和。”我轻轻叫他的名字,“你不用骗我。我都听说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谁跟你说的?是不是我爹?他是不是又想拿捏你?”
“不是。”我摇摇头,“是街上的人说的。”
他愣住了,随即苦笑一声:“看来我沈清和,也成了别人的笑柄。”
“不是笑柄。”我看着他,“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他闭上眼睛,“我让你走,是真心的。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我不能走。”我固执地说,“你爹要抓我,我就算走了,他也不会放过我。倒不如留在这儿,看看他到底想怎么样。”
“你疯了?”他猛地睁开眼,“我爹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留在这儿,就是羊入虎口!”
“我不是羊。”我笑了笑,露出一点当年的韧劲,“我是杜十娘。当年能抱着百宝箱跳江,如今就敢跟他沈万山耗到底。”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想怎么耗?”他问。
“不知道。”我如实说,“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正说着,门外传来沈万山的声音:“清和,感觉怎么样了?爹给你带了好东西来。”
我心里一紧,赶紧往床底下钻。沈清和也急了,想拦我,却动不了腿。
“藏什么藏!”他压低声音,“让他看见又如何?”
“不行!”我已经钻进了床底,“你别出声。”
床板下又黑又潮,还积着灰。我屏住呼吸,听着沈万山推门进来。
“爹。”沈清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哎,我的儿。”沈万山的声音透着虚假的关切,“腿还疼不疼?爹给你找了京城最好的接骨大夫,明天就到。”
“多谢爹。”
“跟爹客气什么。”沈万山叹了口气,“都怪那个小贱人!若不是她跑了,你也不会急着去追,更不会摔断腿!爹一定要把她抓回来,给你报仇!”
“爹,算了。”沈清和淡淡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跟她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沈万山提高了声音,“那小贱人就是个祸水!留在府里,早晚是个麻烦!清和你就是太心软,才会被她骗!”
“爹,她不是骗子。”
“不是骗子?那她为什么跑?”沈万山冷笑,“我看她就是心里有鬼!说不定早就勾搭上外面的野男人了!”
我在床底下听着,气得浑身发抖。这老东西,嘴里就没一句好话!
“爹,慎言。”沈清和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是我沈家的养女,您这么说,丢的是沈家的脸。”
沈万山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我这不是为你抱不平吗?算了算了,不提那个小贱人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清和,你外公明天就到了,你可得好好表现,别让他看出什么端倪。”
“外公要来?”沈清和有些意外。
“是啊。”沈万山笑得谄媚,“你外公在京城里人脉广,要是能帮衬咱们沈家一把,那咱们可就飞黄腾达了!”
我心里一动。他外公明天到?这倒是个机会。
“我知道了。”沈清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你好好歇着,爹先走了。”沈万山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磨磨蹭蹭地离开。
听见他走远了,我才从床底下爬出来,满身灰尘,头发上还沾着蜘蛛网。
沈清和看着我,忍不住笑了:“活像只灰老鼠。”
我瞪了他一眼,拍着身上的灰:“还不是拜你爹所赐。”
“你都听见了?”他问。
“嗯。”我点点头,“他外公明天到。”
“怎么?你想打他外公的主意?”他挑眉。
“不行吗?”我看着他,“他外公是京官,总该讲点道理吧?我想去求求他,放我离开沈府。”
“你以为京官就一定讲道理?”沈清和冷笑,“我外公那个人,最看重门第和利益。你一个无名无分的孤女,他怎么可能帮你?”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服气,“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突然道:“我帮你。”
“你怎么帮?”我愣住了。
“我外公最疼我。”他说,“明天他来的时候,我就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让他带你走。”
“这……能行吗?”我有些犹豫。
“试试就知道了。”他笑了笑,“不过你得答应我,一旦离开沈府,就再也别回来。”
“好。”我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这算不算又欠了他一次?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你昨晚跑出去,住在哪儿?”
“我……”我想起柳梦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遇到个叫柳梦卿的书生,在客栈住了一晚。”
“柳梦卿?”沈清和皱起眉,“哪个柳梦卿?”
“不知道。”我摇摇头,“就是个赶路的书生。”
“是不是穿着青布长衫,骑着一头瘦驴,还带着个书童?”他追问。
我愣了愣:“你认识他?”
沈清和的脸色沉了下去,没说话,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有问题?”
“没什么。”他摇摇头,语气却有些生硬,“以后离他远点。”
“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他闭上眼睛,“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我看着他,心里满是疑惑。这柳梦卿,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一早,沈府就热闹起来。下人们忙前忙后,张灯结彩,像是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我按照沈清和的嘱咐,躲在他房里的隔间里,等着他外公到来。
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沈万山那谄媚的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岳父大人,您可算来了!小婿想死您了!”
“呵呵,万山啊,别来无恙?”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起。
“托岳父大人的福,好得很,好得很!”
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清和的房门被推开了。
“清和,快看看谁来了!”沈万山的声音透着得意。
“外公。”沈清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
“哎,我的乖外孙。”那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疼惜,“听说你摔断了腿?让外公看看。”
我躲在隔间里,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老者,正坐在床边,仔细打量着沈清和的腿,眉头紧锁。
这就是他外公?看起来倒像是个正直的人。
“怎么这么不小心?”老者叹了口气,“疼不疼?”
“不疼了,劳外公挂心。”沈清和道。
“哼,我看就是有人不安分,才让你受了这份罪!”老者话锋一转,眼神扫过沈万山,带着些不满。
沈万山的脸色僵了僵,讪讪地笑了笑:“岳父大人说的是,都怪那个小贱人……”
“爹!”沈清和打断他,“我有件事想求外公。”
“什么事?你说。”老者看着他。
沈清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外公,您还记得三年前,救过我的那个丫头吗?”
老者愣了愣:“救过你的丫头?什么丫头?”
“就是三年前,我在江边遇险,是她跳下水把我救上来的。”沈清和看着他,眼神真诚,“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她报恩,却始终没有消息。直到前不久,我才发现,她竟然就在我们沈府,就是……就是爹收养的那个养女,十娘。”
我在隔间里听着,心里一惊。他这是在胡说什么?三年前救他的,根本不是我!
沈万山也懵了:“清和,你……你说什么?那个小贱人救过你?”
“爹,不许你这么说她!”沈清和厉声打断他,“若不是她,我早就没命了!”
老者皱起眉:“万山,有这回事?”
沈万山支支吾吾:“我……我不知道啊……那丫头是我捡回来的,没听说她救过清和啊……”
“她性子内敛,不爱张扬,自然不会说。”沈清和道,“这次我摔断腿,也是因为她。她怕爹为难她,跑了出去,我担心她出事,才急着去追,结果不小心摔了。”
他编得有模有样,连我都快要信了。
老者看着沈清和,眼神里带着探究:“清和,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沈清和点头,“外公,十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她在沈府受了委屈,我想求您带她走,给她一条活路。”
老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隔间的门上,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那自然该救。”他缓缓开口,“让她出来吧。”
我心里一紧,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我走到老者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民女十娘,见过大人。”
老者打量着我,眼神锐利,像是要把我看穿。我低着头,心跳得飞快。
“抬起头来。”他说。
我慢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没有丝毫闪躲。
老者看着我,突然笑了:“好个有骨气的丫头。清和没说错,你确实不像个普通人。”
我心里一愣,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起来吧。”他道,“既然你救过清和,那我就帮你一把。收拾一下东西,跟我回京城。”
我愣住了。就这么……成了?
沈万山急了:“岳父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她一个孤女,怎么能跟您回京城?”
“规矩?”老者瞪了他一眼,“在我眼里,救命之恩,比什么规矩都重要!怎么?你有意见?”
沈万山吓得赶紧低下头:“没……没意见,岳父大人说的是。”
我看着老者,心里满是感激:“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他摆摆手,“要谢就谢清和吧。若不是他替你求情,我才不会管这闲事。”
我看向沈清和,他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些欣慰。
“好了,你先下去收拾东西吧,我们下午就出发。”老者道。
“是。”我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和。他朝我笑了笑,做了个“保重”的口型。
我心里一暖,也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回到西厢房,我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旧衣裳,还有那半块玉佩和那颗珍珠。
张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看着我,眼圈红红的:“丫头,你要走了?”
“嗯。”我点点头,“张妈,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谢啥。”她叹了口气,“你能走就好,走了就不用再受委屈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我攒的一点碎银子,你拿着路上用。”
我看着布包,心里一酸:“张妈,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她硬塞进我手里,“就当是我给你送行了。到了京城,好好过日子,别再让人欺负了。”
“我知道了。”我握紧布包,眼泪掉了下来,“张妈,您多保重。”
“哎,你也是。”她抹着眼泪,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沈府,虽然龌龊事不少,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坏。
收拾好东西,我坐在床边,等着出发。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京城,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会不会比沈府更复杂?
还有柳梦卿,沈清和为什么让我离他远点?他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沈清和,他为了帮我,竟然编了个谎话骗他外公,还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受罚。
我摇了摇头,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我终于可以离开这沈府了。
下午,我跟着老者的车队,离开了沈府。
坐在马车上,看着沈府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我心里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沈府,就像一场噩梦。如今,我终于可以醒了。
马车驶出城,走上官道。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风景,心里充满了希望。
杜十娘,这一世,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再也不要重蹈覆辙。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心里一紧,掀开窗帘一看,只见一群官兵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穿着官服的年轻人,正和老者的随从说着什么。
老者也下了马车,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那年轻人看到老者,赶紧上前拱手:“参见王大人。”
“你是谁?为何拦我的车?”老者问。
“下官是本地的捕头,姓赵。”年轻人道,“奉沈老爷之命,前来拦截一个叫杜十娘的女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沈万山!他竟然还不死心!
老者皱起眉:“杜十娘是我的人,你凭什么拦?”
“大人,这是沈老爷的意思,他说杜十娘是他府里的逃奴,必须带回府里处置。”赵捕头道。
“逃奴?”老者冷笑,“她是我外孙的救命恩人,怎么成了逃奴?我看是沈万山故意刁难!”
“这……”赵捕头有些为难,“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请大人不要为难下官。”
“为难你又如何?”老者瞪了他一眼,“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赵捕头脸色一白,犹豫了半天,突然对身后的官兵道:“给我上!把杜十娘抓下来!”
官兵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冲了上来。
老者的随从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拔刀相向。
双方瞬间打了起来。
我坐在马车上,吓得浑身发抖。这沈万山,竟然连官兵都敢调动!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住手!”
我掀开窗帘一看,只见柳梦卿骑着他的瘦驴,挡在了官兵面前。
“柳公子?”我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柳梦卿看着赵捕头,朗声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拦截朝廷命官的车队,好大的胆子!”
赵捕头认出了他,脸色一变:“柳……柳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路过此地,恰巧看到这一幕。”柳梦卿看着他,“赵捕头,你可知道车上是谁?是京城来的王大人!你敢动他的人,就不怕掉脑袋吗?”
赵捕头脸色惨白,赶紧下马,跪在地上:“下官不知是王大人的车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老者看着柳梦卿,眼神里带着些惊讶:“你认识他?”
柳梦卿拱手道:“晚辈柳梦卿,见过王大人。赵捕头是本地的捕头,晚辈之前见过几面。”
老者点点头:“原来如此。多谢柳公子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