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我掀着车帘一角,看京城的街景往后退。朱红墙,琉璃瓦,连路边小贩的吆喝都带着股子体面劲儿,和沈府所在的小城比,像两个世界。
王大人的随从赵伯在车外说:“姑娘,前面就是王府了,规矩多,少说话,多看路。”
我应了声“晓得了”,把帘子放下来。手心攥着张妈给的布包,银子硌得慌。这京城,怕比沈府更难混。
进了王府,才知什么叫深宅大院。回廊绕着假山转,锦鲤在池子里摆尾,丫鬟仆妇走路都踮着脚,连风都像被规矩捆住了,吹得小心翼翼。
王大人的正房刘夫人出来迎,穿着石青色绣牡丹的褙子,脸上笑着,眼里却没暖意。“老爷,这就是清和的救命恩人?”
“嗯,叫十娘。”王大人挥挥手,“你带她去西跨院安顿,别亏待了。”
刘夫人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打量件旧衣裳:“是。十娘姑娘,跟我来吧。”
我跟着她走,穿过三进院子,才到西跨院。院角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看着有些冷清。
“就住这儿吧。”刘夫人指了间厢房,“张妈,给姑娘收拾收拾。”
一个干瘦的老妈子应了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夫人走前,又回头看我:“咱们王府不比外头,规矩大。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省得惹麻烦。”
我低头应着,等她走远了,才松了口气。这刘夫人,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
张妈进了屋,往桌上放了个铜盆,哐当一声:“姑娘,先擦把脸吧。”语气硬邦邦的。
我刚要接,她手一缩,盆沿磕在桌上,水溅出来些:“哎,老了,手不稳。”
我看她一眼,没说话,自己拿起布巾擦脸。沈府的刁难见多了,这点下马威算什么。
夜里睡得浅,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扒着窗缝看,是两个小丫鬟在聊天。
“听说了吗?二小姐不乐意了,说老爷把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领进府,丢咱们王府的脸。”
“可不是嘛,二小姐刚从她姑姑家回来,正找机会给那丫头颜色看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小姐?王大人的女儿?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就有人砸门。
“开门!死丫头,还睡呢!”是个娇纵的女声。
我开了门,见个穿粉色罗裙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身后跟着四个仆妇,个个横眉竖眼。
“你就是杜十娘?”她上下打量我,像看件脏东西。
“是。”我应着。
“我娘说你救过我表哥?”她嗤笑一声,“就你这穷酸样,能救得了人?怕不是编瞎话混进府的吧?”
我没接话。对付这种骄纵的,越理她越上劲。
“哑巴了?”她伸手就来推我,“我告诉你,这王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识相的就赶紧滚!”
我侧身躲开,她推空了,踉跄了下,差点摔倒。
“反了你了!”她跳起来,“给我打!让她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仆妇们刚要动手,赵伯不知从哪冒出来:“二小姐,老爷让您去前院,说有客人到。”
二小姐瞪我一眼,不甘心地跺跺脚:“算你运气好!”甩袖走了。
赵伯看我一眼:“姑娘,当心些。二小姐是老爷的心头肉,惹不起。”
“多谢赵伯提醒。”我道。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关了门,后背已有些发潮。这王府,果然没清静地方。
过了几日,倒太平。二小姐没再来找事,刘夫人也没露面,张妈虽冷淡,倒也没克扣吃喝。
我趁空在院里转悠,想摸摸王府的底细。转到月亮门时,听见有人说话。
是刘夫人和个管事模样的人。
“……那丫头的底细查了吗?真是沈万山捡来的孤女?”刘夫人的声音压得低。
“查了,沈府的人说,三年前从江边捞上来的,失忆了,就记得叫十娘。”管事道。
“失忆?”刘夫人冷笑,“我看是装的。沈万山那人,什么龌龊事做不出来?指不定是他养在外头的私生女,塞给咱们府当眼线呢。”
“夫人多虑了吧?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能耐。”
“防人之心不可无。”刘夫人道,“盯着她点,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我心里一沉,悄悄退了回去。原来她们早就在查我了。
傍晚,王大人派人来叫我,说让我去前院伺候笔墨。
到了书房,王大人正和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眼角有颗痣,笑起来像只狐狸。
“这就是清和的救命恩人?”痣男人打量我,眼神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
“正是。”王大人点点头,“十娘,给李大人研墨。”
我应着上前,刚拿起墨锭,就听李大人笑道:“王大人好福气,府里竟有这等标致的丫头。不像我那府里,净是些庸脂俗粉。”
王大人哈哈笑:“李大人说笑了。”
我低头研墨,手却有些抖。这李大人的眼神,像沈万山一样,透着股子不怀好意。
研完墨,王大人让我退下。刚走到门口,就听李大人说:“听说沈万山那老东西,想把这丫头收房?”
“哼,他也配。”王大人的声音冷下来,“一个商贾,也想学人家纳美妾。”
“可不是嘛。”李大人笑,“不过这丫头倒是个妙人,若能……”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我加快脚步回了西跨院。
刚坐下,张妈端着晚饭进来,破天荒地多了碟酱菜:“姑娘,吃吧。”
我看她一眼:“张妈,这李大人是谁?”
张妈手顿了下,压低声音:“吏部侍郎,李嵩。跟咱们老爷不对付,明争暗斗的。你少打听,当心祸从口出。”
我点点头,没再问。心里却记下了这个名字。李嵩,李甲……都姓李,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那半块玉佩,借着月光看。当年李甲说,他是京城人士,家里是书香门第。这李嵩,会不会是他的族人?
越想越乱,索性起身,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刚推开房门,就见槐树下站着个人,背对着我。青布长衫,身形挺拔——是柳梦卿!
我吓了一跳,捂住嘴才没叫出声。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脸上,笑得温和:“杜姑娘,别来无恙?”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路过王府,想进来看看你,没想到这么巧。”他走近几步,“看来你在这儿过得不错。”
“与你无关。”我冷声道,“柳公子请回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别急着赶我走。”他从袖中掏出个东西,“我有样东西,或许你会感兴趣。”
是个小巧的木盒。他打开,里面躺着颗珍珠,和我藏着的那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是“箱”字。
我的心猛地一跳。百宝箱!这颗珍珠,定是从我的百宝箱里出来的!
“你从哪弄来的?”我声音发颤。
“一个渔民手里买的,说是从江底捞的。”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听说当年杜十娘沉江时,带了一箱珍宝。姑娘觉得,这珍珠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果然知道我的底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转身想进屋。
“杜姑娘。”他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挣不开,“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李甲是谁。”
我猛地回头看他:“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他笑了笑,“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找到剩下的珍宝,还能帮你……报仇。”
报仇?报李甲的仇?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当年恨得咬牙切齿,可真有机会报仇时,却又犹豫了。李甲早已是前尘旧事,纠缠下去,只会把自己再次拖进泥沼。
“不必了。”我甩开他的手,“我早已不是杜十娘,那些事,与我无关。”
“是吗?”他挑眉,“可李嵩是李甲的叔父,你以为他今天看你的眼神,是为什么?他早就认出你了。”
我的心狠狠一缩。李嵩是李甲的叔父?难怪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
“你胡说!”
“信不信由你。”他把木盒塞给我,“这颗珍珠你留着。想通了,就去城南的柳树巷找我。”
说完,他转身翻墙而去,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书生。
我握着木盒,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李嵩是李甲的叔父……他认出我了……那他今天在书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京城,果然是个罗网。刚从沈府的坑爬出来,又掉进了更深的漩涡。
回到屋,我把两颗珍珠放在一起。“十”和“箱”,合起来就是“十娘宝箱”。
眼泪掉在珍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原来我的百宝箱,真的被打捞上来了。那些承载着我半生心血和绝望的珍宝,终究还是没能留在江底。
窗外的风,呜咽着穿过槐树叶,像谁在哭。
我拿起珍珠,贴在胸口。李甲,李嵩,柳梦卿……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再搅乱我的日子。
这一世,我只想好好活着。谁要是敢挡我的路,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手软。
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又回到了那条船上,李甲站在船头,背对着我。我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他纵身跳进江里,我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水。
惊醒时,浑身是汗。
张妈进来送早饭,见我脸色差,愣了下:“姑娘,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事。”
她放下碗筷,欲言又止:“姑娘,刚才前院来传话,说……说李大人派人送了些布料首饰,给你。”
我心里一沉。李嵩果然动手了。
“我不要,你退回去。”
“退回去?”张妈急了,“那可是李大人!咱们老爷都得让他三分,你退回去,不是找死吗?”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那就收下。”
张妈愣住了:“你不怕……”
“怕什么?”我拿起一颗珍珠,在指尖转着,“来而不往非礼也。他送我东西,我自然也该回礼。”
张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解。
我没解释。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李嵩想打我的主意,那我就给他设个圈套。
当年在教坊司,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想算计我杜十娘,还嫩了点。
只是没想到,这京城的日子,竟比沈府还要热闹。
我摸出柳梦卿给的木盒,打开看。那颗刻着“箱”字的珍珠,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柳梦卿……他到底想干什么?帮我报仇?还是另有所图?
这张网,越来越密了。而我,只能一步步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毕竟,我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