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和的话像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僵在原地,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他怎么会知道?那埋在江底的往事,难道还能被人挖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我强装镇定,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沈清和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他从袖中掏出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这个,你认识吗?”
是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李”字。
我的心狠狠一缩。这是李甲当年送我的定情物,一对两块,他留半块,我存半块。跳江时碎在了怀里,怎么会到他手上?
“不认识。”我别过脸,不敢再看那玉佩,“大少爷拿块破玉来,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他拿起玉佩,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只是前几日整理母亲遗物时,在一个旧匣子里发现的。旁边还有张字条,写着‘十娘绝笔’。”
字条?我什么时候写过字条?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猛地站起身,想往外走。
他伸手拦住我,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你就不想知道,字条上写了什么?”
我浑身一颤,脚步钉在原地。
“上面说,”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有个叫李甲的书生,骗了她的钱财,卖了她的真心,最后她抱着一箱珍宝,沉入了江底。”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疼,瞬间翻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那又怎样?”我咬着牙,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世间薄情郎多了去了,难道都要算在我头上?”
“不算在你头上。”沈清和看着我,眼神复杂,“但你就是她,对不对?杜十娘。”
我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淌。
是了,我就是杜十娘。那个傻得可怜,痴得可笑的杜十娘。
“你怎么会……”我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母亲,”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年轻时也曾被人辜负,流落过教坊司。她说,那里有个叫杜十娘的姑娘,才貌双全,性情刚烈,是个奇女子。”
我愣住了。他母亲……也待过教坊司?还认识我?
“她一直想帮你,可惜没来得及。”沈清和的声音低了些,“后来她嫁入沈家,偶然从一个南来的商人嘴里听说了你的事,还得了这半块玉佩和那张字条,说是从江边渔民手里买来的。”
原来如此。
难怪他会知道。难怪他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在,你信我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心里乱成一团麻。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往事已经烂在江底,我就算承认了,又能改变什么?
“你想怎么样?”我擦掉眼泪,抬头看他。事到如今,再装下去也没意义了。
“不想怎么样。”他笑了笑,把玉佩递给我,“物归原主。”
我接过玉佩,触手冰凉。半块玉,断口处还留着当年的裂痕,像我那颗碎过的心。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我觉得,”他看着我,眼神真诚,“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我愣住了。他明明知道了我的过去,知道我是个“从良未遂”的妓女,却没有半点鄙夷,反而……
“你不怕我是个祸水?”我自嘲地笑了笑,“当年我连累了自己,如今留在沈府,说不定也会连累你。”
“祸水?”他挑了挑眉,“这世上的祸水,多半是被逼出来的。”他顿了顿,“何况,我沈府,也没那么干净。”
这话倒是实话。沈万山的贪婪,沈月娥的跋扈,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比教坊司里的勾心斗角,好不了多少。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问。
“离开这里。”他说得干脆,“我已经给你备好了马车和盘缠,今晚就走。”
我彻底愣住了。他竟然要放我走?还帮我准备好了一切?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出去后,坏了沈府的名声?”
“你不会。”他很肯定地说,“我看得出,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当年李甲也说过信我,结果呢?可沈清和的眼神,那么坦荡,不像装的。
“我不能走。”我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为什么?”他皱起眉,“留在这里,等着我爹再来找你麻烦?”
“不是。”我摇摇头,“我欠张妈一个人情,得还了再走。”
张妈这几日偷偷给我送吃的,还提醒我沈万山的算计,这份情,我不能不还。
沈清和愣了愣,随即笑了:“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我看着他,“我杜十娘虽然命贱,但欠人的情,总得还清。”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点头道:“好。那我再等你几日。但你记住,夜长梦多,别拖太久。”
“我知道。”
他走后,我把那半块玉佩紧紧攥在手里。心口的疼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不问过往,只看真心。
可我已经不敢再信了。
傍晚,我去厨房找张妈,想跟她辞行,顺便把沈清和给我的一些碎银子留给她。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张妈和管家。
“……你确定老爷真要把那丫头送走?”是张妈的声音,带着些紧张。
“错不了。”管家的声音透着得意,“大少爷都给她备马车了。不过啊,老爷可没打算让她好好走。”
“什么意思?”
“哼,那丫头伤了老爷的面子,老爷能放过她?”管家冷笑,“已经让人在城外的破庙里等着了,等她一到,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阴狠的语气,让我浑身发冷。
沈万山!他竟然这么狠毒!明着放我走,暗地里却要下杀手!
“那……那大少爷知道吗?”张妈问。
“大少爷?他就是个书呆子,被那丫头哄得团团转!”管家嗤笑道,“等事成之后,就说她自己跑了,谁还能查出来?”
我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原来沈清和的计划,早就被沈万山知道了,还反过来设了个圈套!
那沈清和呢?他是真不知道,还是……
不敢再想下去。我悄悄退开,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这沈府,果然没有一个好人。连张妈,都在背后跟管家议论我!
我攥紧了手里的银子,指节发白。也好,这下人情债也不用还了。
回到西厢房,我翻出藏在床板下的银簪,又把那半块玉佩贴身藏好。沈清和给的盘缠,我分文未动,全留在了桌上。
想让我走?可以。但不是今晚,更不是按他们的路数走。
我吹熄油灯,借着月光,从后窗翻了出去。西厢房的后墙不高,旁边还有棵老槐树,爬出去不难。
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心里一紧,握紧了银簪,猛地回头。
是沈清和。
他站在月光下,青布长衫被风吹得微动,眼神里带着些惊讶:“你要去哪?”
“离开这里。”我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难道不是你希望的吗?”
“我是希望你走,但不是这样偷偷摸摸的。”他走近几步,“马车还在后门等着……”
“不必了。”我打断他,“你父亲的‘好意’,我心领了。”
沈清和的脸色瞬间变了:“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我冷笑,“大少爷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演这么一出戏给我看?让我感激你,然后乖乖送死?”
“不是的!”他急道,“我真的不知道爹会这么做!我这就去问他!”
“别装了。”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你们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可真好。”
就像当年的李甲和孙富,一个假意温存,一个趁虚而入,把我骗得团团转。
“十娘,你信我一次,好不好?”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急切,“我真的没有骗你!”
“信你?”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我杜十娘这辈子,就栽在‘信’字上。再信一次,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了。”
我转身就跑,不敢再回头。我怕多看他一眼,就会动摇,就会再次掉进那温柔的陷阱里。
沈清和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我拼命地跑,穿过黑漆漆的小巷,越过荒废的田埂,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棵老槐树,大口喘气。
夜风吹过,带着泥土的腥气。我抬头看天,月亮被乌云遮住,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就像我此刻的路,一片漆黑。
不知跑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我走到一条官道上,远远看见有辆马车过来,赶紧躲到路边的草丛里。
马车走近了,我才看清,是沈府的车。赶车的是沈万山的贴身小厮,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马车驶过我身边时,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我瞥见里面坐着的人,是沈清和。
他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他这是要去哪?是去追我,还是去给沈万山报信?
我不敢多想,赶紧低下头,把自己埋在草丛里。
马车渐渐远去,我才从草丛里爬出来,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里一片茫然。
现在该去哪?天下之大,竟没有我杜十娘的容身之处吗?
正愣神时,身后传来马蹄声。我心里一惊,以为是沈府的人追来了,赶紧往草丛里躲。
“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一看,是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骑着一头瘦驴,后面跟着个书童。
书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些好奇:“姑娘一个人在这里,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李甲。当年初见时,他也是这般斯文有礼,眼神清澈。
可后来呢?
“我……我迷路了。”我低下头,声音发颤,故意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迷路了?”书生跳下驴,拱手道,“在下柳梦卿,正要去前面的镇子投宿。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与我们同行?”
柳梦卿?这名字倒也雅致。
我犹豫了一下。跟陌生人同行,太危险了。可我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留在这荒郊野外,更危险。
“多谢公子好意。”我福了福身,“只是小女子……”
“姑娘不必多言。”他笑了笑,“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何况姑娘一个女儿家,独自在外终究不妥。”
书童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姑娘,我家公子可是好人,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看着柳梦卿,他的眼神很干净,不像坏人。或许……这次可以信一次?
“那……就多谢公子了。”
柳梦卿让书童牵了驴,自己则陪着我步行。他话不多,但句句温和,问我家在何处,要往哪去。
我胡乱编了个身世,说家乡遭了灾,亲人都没了,只能四处流浪。
他听了,叹了口气:“姑娘真是可怜。若是不嫌弃,到了镇子上,先找个地方住下,再做打算吧。”
“多谢公子。”
走到镇子上时,天已经大亮了。柳梦卿找了家客栈,开了两间房,又让店小二送了些吃的到我房里。
“姑娘先歇歇,我去街上买点东西,晚些再来看你。”他说完,就带着书童出去了。
我看着桌上的饭菜,却没什么胃口。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沈万山会不会追来?沈清和那句“信我一次”,又是什么意思?
正胡思乱想,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两个店小二的对话。
“哎,你听说了吗?沈府的大少爷,昨晚骑马追一个丫头,摔断了腿。”
“真的假的?沈大少爷可是出了名的稳重,怎么会干这种事?”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丫头是沈府的养女,老爷要娶她当姨太,结果她跑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沈清和摔断了腿?就因为追我?
“那丫头也真是胆肥,沈老爷都放话了,谁要是能抓住她,赏银百两呢!”
“百两?这么多!我要是遇上了,非得把她捆起来送回去不可!”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脑子里只有“摔断了腿”四个字。
他为什么要追我?为什么会摔断腿?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不知道沈万山的算计,真的想放我走?
我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沈清和的身影。
“姑娘,您怎么了?”书童推门进来,看到我脸色苍白,吓了一跳。
“柳公子呢?”我抓住他的胳膊,急道。
“公子在楼下看书呢。”书童被我吓了一跳,“姑娘,您……”
“我要去找他。”我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楼下,柳梦卿正坐在窗边看书。看到我跑下来,他放下书,站起身:“姑娘,怎么了?”
“柳公子,”我喘着气,“你能不能借我一匹马?我有急事要回去一趟。”
“回去?”他皱起眉,“回沈府?那里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但我必须回去。”我看着他,眼神坚定,“求你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好。我这就去给你牵马。但你要答应我,万事小心。”
“多谢公子。”
很快,书童牵来了一匹马。我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柳梦卿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我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朝着沈府的方向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马蹄声急促。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清和,你可千万别有事。
我欠你的,不能用一条腿来还。
当年我欠了李甲的情,用一箱珍宝还了。如今沈清和若因我而伤,我该用什么还?
或许,这就是命。我杜十娘,终究逃不过这情债纠缠。
快到沈府时,我放慢了速度,悄悄从后门溜了进去。府里静悄悄的,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气氛压抑得很。
“听说了吗?大少爷摔断了腿,老爷气坏了,把伺候的小厮都打了。”
“可不是嘛!还说要把那个跑了的丫头抓回来,扒皮抽筋呢!”
两个洒扫的仆妇低声议论着,从我身边经过。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沈清和果然伤得不轻。
我避开下人,偷偷溜到沈清和的院子外。门口守着两个小厮,我根本进不去。
正着急,就看见张妈端着药碗,从里面出来。
我赶紧躲到假山后面,等她走过来,突然拉住她的胳膊。
张妈吓了一跳,看清是我,脸色骤变:“你……你怎么回来了?不要命了?”
“张妈,大少爷怎么样了?”我急道。
“还能怎么样?”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腿断了,郎中说,能不能好全,还不一定呢。”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老爷呢?”我问。
“在里面守着大少爷呢,刚才还发了好大的火,说要是抓到你,就让你给大少爷抵命。”张妈看着我,眼神复杂,“丫头,你赶紧走!别再回来了!”
“我不能走。”我看着她,“张妈,求你帮我个忙,让我进去看看大少爷。”
“你疯了?”张妈急道,“现在进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有办法。”我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塞到她手里,“你把这个交给大少爷,就说……就说我来还东西了。”
张妈看着玉佩,又看看我,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