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窗根下停了。
我攥着银簪的手沁出冷汗,指节泛白。屏着气听,那动静又没了,只剩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是错觉?
刚松半口气,门板突然“吱呀”响了声,一道黑影挤了进来。
借着月光,看清是沈万山。他没喝酒,眼神却比醉时更吓人,直勾勾盯着我,像条吐信的蛇。
“小美人,别躲了。”他压低声音,一步步挪过来,“你爹我等不及了。”
我往床里缩,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银簪的尖儿硌在掌心,疼得清醒。
“老爷,您喝醉了。”我声音抖得像筛糠,眼里却逼着自己看清他的动作。
“没醉!”他猛扑过来,一股子汗味混着烟味压过来,“今晚就让你做我的人!”
我侧身滚到床脚,他扑空撞在床柱上,骂了句脏话。趁他没爬起来,我抄起桌边的茶壶就砸过去。
“哐当”一声,茶壶在他脚边碎了,热水溅了他一裤腿。
“反了!反了!”他疼得跳脚,更凶了,伸手就来抓我头发。
我低头躲开,手里的银簪狠狠往他胳膊上划去。
“嘶——”他疼得缩回手,胳膊上立马见了血。
月光下,那点红格外刺眼。他愣了愣,像是不敢相信我敢动手。
“你敢伤我?”他目眦欲裂,“我打死你这个贱蹄子!”
他疯了似的扑过来,我绕着床跑,手里紧紧攥着银簪。这老东西看着胖,动作倒不慢。
眼看就要被他抓住,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沈清和的喊声:“爹!您在里面吗?”
沈万山的动作顿住了。我趁机躲到门后,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沈清和推门进来,看见屋里的狼藉,又看了看沈万山流血的胳膊,脸色沉了下去:“爹,这是怎么了?”
“清和?你怎么来了?”沈万山语气瞬间软了,指着我,“这丫头……这丫头疯了,敢拿刀伤我!”
我从门后走出来,头发散乱,衣裳也被扯破了,脸上挂着泪,看着可怜兮兮的:“大少爷,我没有……是老爷他……”
话没说完,就“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肝肠寸断。
这哭声,是我在教坊司练了无数次的本事,半真半假,最能博人同情。
沈清和果然皱起眉,看向沈万山的眼神带了些不满:“爹,夜深了,您怎么会在十娘房里?”
沈万山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来看看她睡得好不好。”
“看她睡得好不好,需要动这么大动静?”沈清和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片,“还伤了胳膊?”
沈万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恼羞成怒:“我是你爹!你敢教训我?”
“儿子不敢。”沈清和语气平静,“但十娘是您的养女,传出去对您名声不好。”
这话戳中了沈万山的软肋。他虽好色,却也在乎旁人看法。
“哼!”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甩袖走了,“晦气!”
人走了,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还在掉,这次是真的后怕。
沈清和走过来,蹲下身,递给我块手帕:“擦擦吧。”
我没接,只是低着头哭。
他叹了口气,自己动手帮我擦了擦脸:“别怕,有我在,他不敢再胡来。”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大少爷,您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会儿,眼神有些飘忽:“或许……是想做点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吧。”
良心?这东西在沈府,可真稀罕。
“多谢大少爷。”我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您也回去歇息吧。”
他点点头,起身时却又道:“明日我让人给你送些伤药来,看你胳膊上,好像被划到了。”
我这才发现,刚才躲闪时,胳膊被碎瓷片划了道口子,血正慢慢渗出来。
“不碍事。”我随口道。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走到桌边,看着那滩水渍和碎瓷,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沈万山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没成,下次还会再来。
我必须想个法子,彻底摆脱他。
第二天一早,张妈偷偷来找我,塞给我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个热馒头,还有一小瓶药膏。
“丫头,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张妈抹着眼泪,“你受苦了。这药膏是上好的金疮药,赶紧涂上。”
我鼻子一酸,拉住她的手:“张妈,谢谢您。”
“谢啥。”她叹口气,“我就是可怜你。想当年,我那闺女要是还在,也跟你差不多大。”
我心里一动,问道:“张妈,您闺女……”
“别提了。”张妈眼圈红了,“被人贩子拐走了,再也没找着。”
我沉默了。这世道,可怜人太多了。
“对了,丫头,”张妈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老爷打算后天请媒婆来,正式提这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
“谢谢您告诉我,张妈。”我握紧了拳头。
张妈走后,我拿着药膏,却没涂。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却带着倔强的姑娘。
杜十娘,你不能再等了。
中午,沈清和让人送来些点心和伤药,还附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外公回信了,说三日后到。”
外公要来?这倒是个机会。
京城里的官,总该比沈万山讲道理些吧?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官官相护,谁知道他外公会不会偏袒沈万山?
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我得自己想办法。
下午,我借口给沈月娥送茶水,去了她的院子。
她正在晒太阳,见我进来,翻了个白眼:“你来干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
“二小姐说笑了。”我把茶水放下,规规矩矩地站着,“我是来跟您赔罪的。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惹您生气了。”
沈月娥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服软。
“你少来这套!”她哼了声,“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不敢耍花样。”我低着头,声音诚恳,“我就是想明白了,在这府里,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只能仰仗二小姐您。”
“仰仗我?”她挑眉,“你不是有我哥护着吗?”
“大少爷是好人,但总不能事事都护着我。”我叹了口气,“老爷的心思,您也知道。我若是真的成了三姨太,对您有什么好处?”
沈月娥没说话,显然在听。
“到时候,我成了您的长辈,您还得给我请安。”我继续道,“而且,我要是得宠了,分走府里的银子,您想买新首饰、新衣裳,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话说到了她心坎里。她最在乎这些。
“你想说什么?”她语气缓和了些。
“我不想做什么姨太太。”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想离开沈府。”
沈月娥眼睛一亮:“你能离开?”
“很难。”我摇摇头,“但若是有二小姐帮忙,或许就有可能。”
“我帮你?”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凭什么帮你?”
“就凭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您帮我离开,我就再也不会碍您的眼,也不会分走您的东西。而且,我还能帮您对付以后可能进府的其他女人。”
沈月娥沉默了。她在权衡利弊。
我知道,她动心了。她恨我,但更恨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人。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她终于问道。
“后天媒婆不是要来吗?”我笑了笑,“咱们给她演场戏。”
沈月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什么戏?”
“一场让老爷再也不想娶我的戏。”我凑近她耳边,轻声说出了我的计划。
她听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又惊又喜:“你……你敢这么做?”
“有什么不敢的?”我看着她,“二小姐,干不干?”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干!只要能让你滚出沈府,我豁出去了!”
我笑了。沈月娥虽然刁蛮,却比沈清和好利用多了。
人心啊,果然都是自私的。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
就像当年的我,为了跟李甲长相厮守,不惜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结果呢?还不是被他卖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那么傻了。
我要利用他们的自私,为自己铺一条生路。
后天很快就到了。
媒婆一进沈府,就被沈月娥拉去了花园,说是要“聊聊”。我则按照计划,在自己房里等着。
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沈月娥的尖叫:“你这个疯女人!竟敢推我!”
我心里一紧,知道好戏开始了。
赶紧跑到花园,只见沈月娥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胳膊上还有道划痕,正哭得梨花带雨。媒婆站在一旁,吓傻了。
“怎么回事?”我故作惊讶地问道。
“是她!是她推我的!”沈月娥指着我,“她不想嫁给我爹,就来报复我!”
周围的仆妇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我赶紧跑过去,想扶沈月娥:“二小姐,您没事吧?我没有推您啊。”
“别碰我!”她一把甩开我的手,“你这个毒妇!我好心劝你,你竟然推我!”
我“委屈”地红了眼眶:“二小姐,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想跟您说,我愿意嫁给老爷,您怎么就……”
“你胡说!”沈月娥急了,“你明明说……”
她话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二小姐,您别生气。就算您不喜欢我,也不能冤枉我啊。”
我一边说,一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知道我配不上老爷,可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这哭声,比上次在沈清和面前哭得还“真情实感”。
媒婆在一旁听着,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再看看撒泼的沈月娥,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沈万山和沈清和闻讯赶来了。
“怎么回事?”沈万山看到沈月娥坐在地上,急了,“月娥,你怎么了?”
“爹!”沈月娥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凶了,“是她!是杜十娘推我!她不想嫁给您,还说要毁了咱们沈家!”
沈万山一听,火冒三丈,指着我骂:“你这个贱丫头!我好心娶你,你竟敢伤我女儿?”
“老爷,我没有!”我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是二小姐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她还说……还说您要是娶了我,她就去死!”
“你放屁!”沈月娥气得跳起来。
“够了!”沈清和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严,“都别吵了!让媒婆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媒婆是个精明人,刚才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沈月娥撒泼,我“委屈”,明眼人都知道谁对谁错。
她清了清嗓子,对沈万山道:“沈老爷,依我看,这事怕是个误会。不过……这姑娘既然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啊。而且,二小姐似乎对她意见很大,真要是进了门,怕是家宅不宁啊。”
沈万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借媒婆的口,把这事定下来,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你……你们……”他指着我和沈月娥,气得说不出话。
“爹,您别生气。”沈清和赶紧劝道,“十娘年纪还小,不懂事,您就别跟她计较了。这事……就先算了吧。”
沈万山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哭的沈月娥,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哼!算我倒霉!”
说完,甩袖走了。
媒婆也赶紧告辞,走的时候,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人都走了,沈月娥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算你狠!”
我笑了笑:“彼此彼此。”
她哼了声,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没什么高兴的。
这只是暂时的。沈万山的心思,不会这么容易打消。
而且,我和沈月娥的这场戏,沈清和怕是早就看穿了。他刚才帮我说话,又是为了什么?
这沈府,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回到西厢房,我刚坐下,就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沈清和。
他走进来,看着我:“你倒是越来越能干了。”
“大少爷说笑了。”我低下头。
“你和月娥演的那出戏,以为能瞒得过所有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紧,抬头看他:“大少爷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茶杯,“我只是觉得,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大少爷过奖了。”
“但你要知道,”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在这沈府,光靠小聪明是没用的。”
“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我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你想走?”他有些意外。
“是。”我点点头,“这里不是我的归宿。”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道:“我可以帮你走。”
我愣住了:“大少爷……”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他看着我,眼神认真。
“什么条件?”我警惕地看着他。
“告诉我,你的来历。”他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果然怀疑我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大少爷,我就是杜十娘啊,一个被老爷捡回来的孤女。还能是谁?”
“你不是。”他很肯定地说,“你的眼神,你的谈吐,都不像一个普通的孤女。”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少爷想多了。或许,是我经历的事情多了些吧。”
“经历的事情多了些?”他挑眉,“比如什么?被人抛弃,跳江自尽?”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他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