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终究没挺过那夜。
沈府上下挂了白,哭声震天。我跪在灵堂角落,麻布孝衣磨得皮肤疼。沈万山红着眼圈,却趁人不注意,往我身上瞟了好几眼。
那眼神,比哭丧的唢呐还刺耳。
“十娘,过来给你母亲磕个头。”他突然喊我,声音哑得像砂纸擦木头。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钉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看好戏的。
我慢慢爬过去,额头刚要碰到地面,二小姐沈月娥突然尖叫:“爹!她配吗?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也配叫娘?”
沈万山瞪她一眼:“胡说什么!十娘是你妹妹。”话虽如此,眼底却没半分怒意。
我磕了三个头,声音平得像水:“夫人走好。”
起身时,眼角瞥见大少爷沈清和站在灵柩旁,手里捏着支香,眼神复杂地望着我。
出殡那天,风大得很。我扶着沈月娥的胳膊,她故意往我身上甩泥点子,嘴里嘟囔:“真晦气,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
话没说完,她脚下一滑,差点摔进路边的泥坑。我伸手捞了她一把,她却反手推我:“别碰我!脏东西!”
我踉跄着后退,后腰撞在石头上,疼得吸气。
沈清和不知何时走过来,把我扶稳:“小心些。”又对沈月娥道,“妹妹,莫要胡闹。”
沈月娥撇嘴:“哥就护着她!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我低头,看着孝衣上的泥印,突然想起以前的事。那时我在教坊司,也总有人见不得我好,明里暗里使绊子。可我手里有宝贝,有底气,谁也奈何不得。
如今……我摸了摸发髻里的珍珠,指尖冰凉。
夜里守灵,沈万山喝了酒,摇摇晃晃地凑到我身边:“十娘啊,你娘走了,府里不能没个主内的。”他喘着粗气,手往我腰上搭,“你……”
“老爷,”我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手,声音发颤,“夫人还没入土。”
“死了的人,管她作甚!”他眼睛发红,“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
我攥紧了手里的孝帕,指节发白。正想再说些什么,沈清和端着茶水过来,淡淡道:“爹,喝口茶醒醒酒。”
沈万山被打断,没好气地挥挥手:“滚!”
沈清和没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爹若是醉了,儿子扶您回房。”
父子俩对视片刻,沈万山终究没再纠缠,骂骂咧咧地被小厮扶走了。
灵堂里只剩我们俩,烛火摇曳,映着沈清和的脸。他突然开口:“明日起,你搬去西厢房吧,离主院远些。”
我愣住:“大少爷……”
“我已让人收拾好了。”他顿了顿,“父亲那边,我会想法子。”
我望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人,到底是好是坏?
“为何帮我?”我忍不住问。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块玉佩,成色普通,上面刻着个“和”字。
“我母亲留下的,她说见玉如见人。”他声音很轻,“你……有些像她。”
我捏着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像她?像哪个被辜负的女子吗?
“多谢大少爷。”我把玉佩收好,“但我自己的事,想自己解决。”
沈清和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想如何解决?”
“不知道。”我如实说,“但我不想再任人摆布。”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添烛火。火光映在他侧脸,竟有几分温和。
可我知道,这沈府里,没有真正的好人。就像当年的李甲,起初不也对我百般温柔吗?
第二日,我刚搬去西厢房,沈月娥就带着人来了。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狐狸精,刚占了我娘的地方,又想勾我哥?”
我没理她,低头整理带来的几件旧衣裳。
“你哑巴了?”她上来就想撕我的头发。
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旁边的仆妇赶紧扶住她。
“反了你了!”沈月娥气急败坏,“给我打!打到她服软为止!”
仆妇们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围了上来。
我退到墙角,看着她们,突然笑了:“二小姐,你确定要动手?”
“少废话!”
“我若是伤了,或是死了,”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老爷第一个饶不了你。他还等着我给他当姨太太呢。”
沈月娥的动作僵住了。仆妇们也停了手,面面相觑。
是啊,她们再恨我,也不敢真的得罪沈万山。
我看着沈月娥发白的脸,继续道:“再说了,大少爷刚把我安置在这儿,你们就动手,是不给大少爷面子吗?”
这话像根针,扎在沈月娥心上。她最在乎沈清和的看法。
果然,她咬着牙,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我们走!”
人都走了,我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裳。
原来,就算没了百宝箱,这张能说会道的嘴,还能派上用场。
傍晚,我去厨房找吃的,路过花园,听见沈清和和沈万山在吵架。
“爹!您不能这样对十娘!”是沈清和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激动。
“我是你爹!我想娶谁就娶谁!”沈万山怒吼,“你少管闲事!”
“她才十五!还是您名义上的养女!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笑话?我沈万山怕过谁笑话?”沈万山冷笑,“我告诉你,这事我已经定了,下个月就办喜事!”
我心里一沉,转身想走,却撞见了沈清和。他眼圈泛红,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都听见了?”他问。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你别怕,”他急道,“我不会让爹得逞的。我这就去给外公写信,让他来劝爹。”
他的外公是京城里的官,沈万山多少会给些面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讽刺。当年李甲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会想办法娶我。结果呢?
“多谢大少爷费心。”我轻声道,“但不必了。”
“你……”
“我自己的事,自己会解决。”我打断他,“大少爷还是顾好自己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回头,也没看见沈清和复杂的眼神。
回到西厢房,我从床板下摸出个东西。是根银簪,是我前几日帮张妈干活,她偷偷塞给我的,说是她女儿的遗物。
我把银簪掰弯,磨尖,藏在枕头底下。
沈万山想娶我?
那就看看,是他的命硬,还是我的簪子尖。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江里的水,冰冷刺骨。还梦见李甲站在船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不舍,只有解脱。
我从梦里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却一步步靠近。
我握紧了枕头下的银簪,屏住了呼吸。
这沈府的夜,果然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