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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两羊”

灰蝇

不得不提赵望远一次蝴蝶效应奇遇。

那是1977年12月赵望远通过父母人脉的梳理打通过关系弄来兴农饭店服务员职位。

1979年底兴农饭店招来了柳佳睿,她是县粮食局副局长女儿时任县长的亲孙女。

这个柳佳睿说来奇怪,按她说的自己想在家里呆着等上面安排,他们家“情况特殊”他家一女一男,他弟弟才小学家里面没有人了让她留下来了。她经常有意无意提自己爷爷是时任柳岩县县长。

不过真要这么说也怪了赵望远只怪自己当时太傻了,一个女生这么强调这些东西能是为了什么啊。

后面一九八一年回城流中从工厂领导岗位转岗温副县长女儿温馨萌被零时安排进来打工同时备战高考。而一九八一年期间柳佳睿就没有在刻意提她爷爷了,只听了她爷爷调去市里担政协副主席了。

结果兴农管事不问更高级柳佳睿,常常问温馨萌下一步你怎么看。

她爷爷多半不管她死活了。

那是一九八一年的深秋。

柳岩县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换季冷雨,连日绵绵不绝,把整条街浸得又凉又湿。夏末残留的炽热与艳红彻底褪尽,街边草木层层转黄、落尽,风一吹,枯叶贴着湿漉漉的路面翻卷。街上行人寥寥,为数不多赶路的人里,不少是特意出门赴约的,最惹眼的,便是往剧院赶去的那群小年轻。

他在剧院门口听着街上传来上海SH760轿车突突的轰鸣,熟悉的声响一响,常来剧院的老看客心里都明白——二杨来了。

墨色的车停在剧院门口,挂着部队白底红字的军牌,寻常老百姓认得出这是军车,却分辨不出号牌背后的大军区代号。车上下来二杨兄弟,一身车间工装,混在工人堆里看着平平无奇,可能调得动部队吉普车,这份排场,县城里没几个人拥有。

赵望远混在人群里,目光牢牢盯住剧院门口,心里更加笃定,这两人背景深不可测。之前闲时来过几趟下午这个点经常会有几辆车。

剧领头每一次都会客客气气地把他们兄弟领到前头去坐着,随后是二杨兄兄弟们也可以说是狐朋狗友。

说起来也算是好巧不巧,二杨兄弟待的工厂,恰好就是赵望远父亲任职的厂子。他父亲是厂里的小领导,夜里在家闲谈,时常提起这两个人。厂里内部都做过留意,尽量把女职工的班次、岗位错开,避免多和这哥俩打交道。可即便有这样的安排,依旧有女孩子主动往他们身边凑。

赵望远之前就尝试和他们兄弟接触,结果如你帮女孩子捡东西一样这不是小说女孩子不会就此忘了一切死心塌地爱上你,赵望远的尝试就是这样跟一个路人没有什么区别。

她娘说这些女人跟个苍蝇似的你不让人家粘着,她还闹得慌。

两杨—大哥杨勇弟弟杨鲁,看着他们车牌一看就是军队来的。

而随后一辆北京BJ‑212吉普这个人是时任柳岩县县长的亲儿子陆凌车上

还有时任市政法委书记、吴州市市公安局长儿子龙声雄

他们身后跟着一批青年人,像一群猴子一样呼朋唤友。

赵望远跟着他们脚步鱼贯而入,坐在剧院后方位置看着前排座位。前面有几个女生,其中就有一个认识影子——柳佳睿

柳佳睿今天别于平常,浅蓝碎花的确良衬衫,米白色直筒裤子,塑料凉鞋,头发简单烫过短波浪。

在剧院昏暗的灯光之下,活像一朵娇嫩明媚的花,周遭总不乏如同蜜蜂一般的男人,有意无意朝她这边张望、凑过来。

一旁的龙声雄随口说了几句话,不知哪一句戳到了杨勇,他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手指指向其,语气带着几分恃父而骄的傲气:“那算什么,他家豆子再多,终究只是银;我父亲那才是实打实的金豆子。”

被当众这么顶撞呵斥,龙声雄的声音不由得软了下去,头也低了几分。

杨勇声调又沉重几分,带着几分目中无人的自负:“在省城,敢这么跟我讲话的都没几个。你爹不过副市级,也就比我妈高一级,跟我爸还差着两级呢。”他随手比划了一下,那手势像在丈量对方的分量有多微不足道。

龙声雄彻底没了脾气,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几分局促的哀求:“杨哥,是我嘴碎说错话了,对不起。今晚所有费用,我全包了。”

杨勇面上没有再多言语,心底却冷冷地转着念头:你们又算得了什么。家里每年像你们这样来来去去的人多了,嘴上叫着朋友,说到底,不过是供我们兄弟在地方玩乐的玩具罢了。

他父亲7年前,前面还有省委常委、省委第二书记后面才重新只有省军区职位。

一旁的弟弟杨鲁,看着反倒带着几分书生气,眉眼斯文,不似杨勇那般锋芒毕露,可内里心思阴鸷,坏得不露声色。整场口角,他始终没有插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相机外壳,冷眼旁观眼前这一幕。

目光扫过身旁的几个姑娘,他指尖摩挲相机的动作,不由得更加用力,如同摩擦香皂一般。

方才杨勇当众压下龙声雄的场面,前排的姑娘们都看在眼里。

有两三个年纪轻的女孩,眼里藏着几分忌惮,却又忍不住带着一丝讨好。她们不敢直视发火的杨勇,偶尔偷偷瞟向这边,身子微微靠拢过来,希望能被这群人注意到;有人故作说笑,用喧闹掩饰心底的局促,刻意不去细想方才那番拿父辈级别压人的对话。

而在省城,那套组织分配给其父的省军区家属独院,才是他们最早、最主要的作恶场所。父母时常外出,院落高墙封闭,外人难以窥探。不少女孩被以聚会、看电影的名义诱骗到此,杨鲁那台照相机,便是在这里拍下大量用来胁迫受害者的底片。

剧院的戏已经唱了好一阵,锣鼓咿呀不绝,台下多数观众看得入神。可杨勇、杨鲁两兄弟只觉得索然无味,心里暗自盘算,还不如早早返回省城大院,玩那台来之不易的进口电动游戏机。他们本就不是为听戏而来,这剧院不过是他们聚会露面的一处场子罢了。

杨勇、杨鲁一九七〇年便来到柳岩县进厂做工。厂里按照制度,给他们安排了普通职工集体宿舍。兄弟俩过惯了省城首长大院的生活,住在喧闹简陋的宿舍,处处觉得别扭,回家便向家里诉苦,说实在住不惯。

这话传到母亲耳朵里,她心里便不痛快。丈夫彼时还是省委第二书记兼省军区司令员,是他执意要两个孩子离开省城,到基层工厂经受磨炼。可就算要下地方,也不能叫自家孩子受这份委屈。

于杨母就背着杨父开了一条缝给自己孩子,谁知道这个缝后面越开越大。

起初安排自己孩子在吴州市军分区一个空着大院里落了脚。她托往日的老战友、老部下周旋,将吴州市军分区一处闲置的大院,安排给两个儿子落脚。对外只说是临时歇脚,没有正式分房手续,院落产权依旧归军分区所有。

到七六年前后,丈夫卸去省委一切职务,只保留省军区司令员一职。这件事反倒让杨母心里生出一丝自我宽慰:如今丈夫已经不再兼任省委要职,她自己不过是研究所的一名处长,哪里谈得上呼风唤雨、大开后门。她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有意淡化丈夫的位置。

也就在这一年,她多方托关系,劳动局与工业系统先斩后奏将两个儿子调回省城工作。只是那处吴州市军分区的大院,碍于往日情面,并没有收回来,依旧保留在那里。谁也不曾想到,往后许多年,杨勇、杨鲁还会时常驱车折返此处,这道早年撕开的缝隙,依旧还在向外蔓延。

杨勇、杨鲁1952出生于齐鲁,当时前线正处于关键时刻,杨母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奶水,他们是靠着齐鲁红娘奶水。

杨母因此常常对自己两个孩子有一种亏欠感,可杨母并不知道,在她百般疼爱的两个宝贝儿子眼中,连她这位母亲,也渐渐被“物品化”,伴随着社会步入新的时代,亲情也被一并染上商品化的底色。幼年缺少血肉相依的羁绊,再加上母亲一次次出于愧疚的无底线迁就,在两兄弟心里,母亲的付出不是骨肉温情,只是一个身份理所应当提供的功用。

人的欲望,便如同赫拉克勒斯无意踢开的那只袋子,一旦踢动,倘若无人主动停下,便会无止境地膨胀下去。

周遭忽然静了一瞬,不知是谁低声吐出两个字:“回宫。”

赵望远恍恍惚惚间,只觉羊群浩浩荡荡,自眼前拔地而去。

剧院门口,如天边晕开的落红。二羊轻咩,黑狗应声相随。

这群年轻人,莫不是疯了?心底水纹一圈圈荡开,羡慕、嫉妒,缠着重解不开的惑。

那我,又算什么?

车影渐远,轮胎蹭着路面,声响慢慢消散。

第二日,兴农饭店。整整一个上午,柳佳睿都没有露面。直到午后偏晚些时候,她才出现,衣衫依旧收拾得齐整利落。

只是话极少。往日里她性子爽利鲜活,像个活张飞;此刻沉默垂敛,竟有几分张金哥的影子。

昨日他看到她,她也瞅着了他。不过他没有开口,她也开不了口。

赵望远看着她,仿佛看到平时不曾察觉风景。她的素色搭配小碎花的确良上衣,配直筒布裤,料子薄而挺,不会紧绷,衬出匀称紧实的身段。

衣襟上星星点点的碎花,看着竟美得惊心。他手指不由得,轻轻摩挲起桌角。

赵鹏正跟后头年轻学厨玩弹珠,名义上是闹着玩,实则拿弹珠当彩头小赌。此时一个弹珠滚来。

赵望远心里有了想法,准备去“英雄救美”,而这个弹珠还没有滚到柳佳睿坐的地方就停下来了。

弹珠停下之后,赵望远心底那股刚攒起来的勇气,跟着一起泄下去,方才翻涌的渴望,又沉回暗处。

他跟泄了气气球,捡起弹珠。说了一句:“你怎么样?有事嘛…”

柳佳睿话音将起,赵鹏已经上前,把弹珠接了过去。

赵望远:“我看你今天来的这么晚..是不是昨天晚上”

柳佳睿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说这个好不好。”

赵望远:“你家里知道吗?”

柳佳睿淡淡开口,带着一点讥诮:“怎么?你要当我父亲,管教我?”

赵望远连连摆手:“我哪敢教育你。只是昨夜看见了,心里放不下。”

柳佳睿却紧绷着脸好像在说我委屈却又没有吐出什么声来。

气氛僵在那里,赵望远自知话说得过重,不再继续追问。他缓缓退到前台,伸手从衣兜摸出一枚白兔奶糖,悄无声息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糖纸泛着下午时分薄薄的银光。

那枚白兔奶糖便似一叶小小的孤舟,浮在木桌台面之上,银亮的糖纸泛着悠悠流转的光,只需小手指轻轻一伸,便能够触碰到。

下午客人没几个,赵鹏很是满意。看向自己的哥哥只见对方脸上皮肉绷起,纹路凸起,活像竹扫帚一根根支棱出来的篾条,可嘴角却还漾着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

在赵鹏心底暗自揣度,哥哥这副模样,活似一头动了心思的公猪。他俩本是同一根枝桠结下的果子,血脉同源,可年龄、身份职位的差距明晃晃摆在眼前。

赵鹏只是店里最低一档、连合同都没有的临时工,说到底依旧还是个学生。家里一心想尽量供他读到初中毕业,并不奢望他能考上高中,他念书时顽劣贪玩,小学考试挂科,还留过一级。这份差事是家里人安排,叫他出来长长见识,亦是为他日后留一条后手。

而哥哥赵望远,则是那类“无合同工”式的在编人员。

二人的关系,就如同人的手掌对着天上的太阳:五指向上拢起,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可手掌微微一抖,彼此便又相隔万里。

自这一天往后,赵望远便常常凑到弟弟跟前,有意无意地开口,向赵鹏讨要白兔奶糖。赵鹏看在眼里,只觉得无比熟悉——先前瞧见过温馨萌待人处事的样子,哥哥便依葫芦画瓢学了过来,恰似猪八戒学着梳妆打扮,东施效颦,实在没眼看。

赵望远性子偏直,就如同初次下五子棋的新手,心思铺得明明白白,没几步,旁人便一眼看透了他心底的用意——这便是借花献佛。

站在赵鹏事后回望的角度来看,从一九八一年直到一九八三年五月之前,赵望远与柳佳睿一直维持着一段微妙的关系,店里时常能看见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就连赵望远对她的称呼,也在悄悄发生变化,从笼统的“她”,慢慢变成直白唤她:柳佳睿。

一九八三年,是个多事之年。

一九八三年四月,吴州市委推动一系列地方改革,开展公社改乡的建制调整。借着这一轮区划变动的契机,柳佳睿的父亲从县粮食局副局长,升任元溪乡党委书记。

也是在四月,原中央委员、东江省委书记、省人大主任、省军区第一政委、第一党委书记田佳锳正式交手给原省委副书记、政法书记赵芳接手。

吴州市委书记杨子荣,因为思想观念跟不上新时期改革节奏,退居二线,调任省政协副主席。

接替他的是原电力工业局局长、东江省省经委副主任傅洪升时年五十一岁,也是吴州市地市合并后第一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