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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族议定联手之后，将军府的日子，表面上瞧着是平静下来了。

慕清羽记着父亲的话，每日只在自个儿的小院里待着。

不是抄写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兵书，便是倚着窗看书。

晚晴和挽月偶尔从外头听来一星半点的消息，回来悄悄告诉她。

无非是周丞相又在朝会上“关切”滇南善后了，或是三法司查案的调子，不紧不慢地拖着。

再不然，就是京营近来操练得紧，马蹄声和号子声，隔着几条街都能隐隐听见。

关于宋楚澜，消息极少。只听说京郊大营那边，一切如常，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越是这般平静，慕清羽心里头那份没着没落的担忧，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就越是沉甸甸地压着。

她常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出神，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贴身戴的那枚云纹玉佩。

有时夜深人静，她也会把那个油纸包拿出来，在灯下仔细看。

里面是一枚小巧却异常锋利的精钢袖箭，机括做得极精巧，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玩意儿，带着军械特有的冷硬气息。

这是他塞给她的，让她防身用的。

碰着这冰凉坚硬的物件，她心里头便先是一暖，随即又漫上更深的涩意。父亲的话没错，现在这光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任何一点不必要的牵扯，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她不能再给他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这份刚捂热乎的心意，如今也只能死死按在心底最里头，谁也不能说。

这天午后，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瞧着像是要落雨。慕清羽在屋里待得久了，胸口有些发闷，便对挽月说：“屋里头气闷，我想去后园的小藏书阁瞧瞧，找两本闲杂记看看，换换心情。”

那小藏书阁在后园僻静角落，平日里除了打扫的婆子，少有人去。父亲只说了不让她出府门，在府里头走动，倒是不妨事的。

主仆二人便沿着曲折的回廊，慢慢往后园去。园子里秋意已深，触目所及，多是枯黄凋零的景致，更添了几分萧瑟冷清。

刚走到一处假山石径的转弯地方，前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人语。听着，像是外院的管事，正引着什么客人往这边来。

慕清羽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避开。她如今身份尴尬，能少见外人便少见。正打算转身往另一条岔路走，却已是来不及了。

转角处，几个人影已经转了出来。

打头的是府里一位熟脸的管事，脸上堆着惯常的恭敬笑意。他身后跟着两人。

当先一人，身量极高，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未着铠甲，可那股子久在行伍、磨砺出的锐气，却像是带着风，扑面而来。眉峰如剑，眼眸深邃，鼻梁挺直，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线，显得格外冷峻。

宋楚澜？！

他身侧落后半步，跟着他的副将秦风，也是全副警惕的模样。

慕清羽猝不及防，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凉的手指和擂鼓般的心跳，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怎么会在这里？

父亲明明说过，他该在京郊大营里，轻易不得出。怎么会直接来了将军府？还走到了内院附近这地方？

宋楚澜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他脚步也是一顿，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她。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更多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有关切，有探询，还有一丝极亮的光，像是要冲破什么束缚涌出来，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像是有分量，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确认她是否一切都好。

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慕清羽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心跳得更乱了。

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一丝风也没有。管事看看宋楚澜，又看看自家小姐，脸上显出些尴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秦风眼观鼻，鼻观心，头垂得更低了些。

慕清羽脑子里一片空白。父亲严厉的声音猛地在她耳边炸开：“你要真在意他，这时候就更该离他远点！你们之间的任何一点牵扯，在那些人眼里，都会被放大，变成攻击慕家、攻击他、甚至攻击太子的刀！”

孟汐那双漂亮又锐利的凤眼，带着审视和玩味的笑意，也仿佛在眼前晃了一下。

不行！绝对不能在这里和他说话！连多看几眼都不能！

巨大的惊慌，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了他那灼人的视线。

然后，她一把抓住了旁边同样愣住了的挽月的胳膊，声音又低又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走……我们，去那边。”

她甚至没敢再抬头看宋楚澜一眼，拉着挽月，近乎是慌不择路地转身，几乎是半跑着，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通往假山后头的碎石小径。

脚步凌乱，裙裾绊了一下也顾不得，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快走，离他远点，别让他看见，别让任何人看见他们在一起！

小径弯弯绕绕，嶙峋的假山石很快挡住了身后的视线和来路。

慕清羽这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块冰凉湿滑的山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一阵没由来的心慌和逃跑，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只觉得手脚发软，心口还在怦怦乱跳。

“小姐，您……您怎么了？”挽月被她苍白的脸色和反常的举动吓得不轻，连忙扶住她，声音也压得低低的，“方才那位……是宋将军吧？您怎么……”

“别说话。”慕清羽打断她，声音还有些不稳。她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假山那边，静悄悄的，似乎已经没有了脚步声和人语。

大概是已经过去了。

可是，方才宋楚澜定定看向她的眼神，却像烧红了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心尖上，怎么也挥不去。

他看见了吧？肯定看见了。

他会怎么想？觉得她失礼？没规矩？还是……猜到了她是在刻意躲着他？

一股说不出的委屈，混杂着酸楚，猛地冲上了鼻腔，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她不想这样的。她多想能像从前在驿站里，在滇南路上那样，哪怕周围再危险，也能坦然地和他站在一起，说上几句话，问一句“你的伤，可还好全了？”

可现在，连这样一句最简单的问候，都成了奢侈，甚至……可能变成害他的毒药。

“我们……回去吧。”慕清羽用力吸了几口气，声音低哑地对挽月说，“不去藏书阁了。”

这会儿，她心乱如麻，什么书也看不进去了。

挽月担忧地看着她失了血色的唇，还有微微发红的眼角，轻轻点了点头：“好，小姐，我们从这边绕回去，应该……碰不上了。”

两人便沿着更偏僻、几乎无人行走的小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慢慢走回慕清羽居住的院落。一路上，慕清羽都沉默着，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忧色和落寞，更浓重了些。

另一边，假山石径上。

宋楚澜在慕清羽猛地低头、仓皇转身拉着丫鬟逃离的那一刻，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手指微微蜷起，似乎想抬起来，想叫住她，或者，只是想确认什么。

最终，那只手还是缓缓放下了，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消失的那个岔路口。嶙峋的山石挡住了她的身影，也隔绝了所有声响。

方才她那一瞬间的惊愕，随即而来的、近乎是惊慌失措的躲避，还有最后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猝不及防，精准地刺入他心口某个地方。不尖锐，却带来一阵绵密而陌生的钝痛，慢慢扩散开来。

她在躲他。

刻意地，甚至是惊慌地，在躲着他。

是因为那夜小巷里的话，让她真切地感到了危险，所以选择了远离？还是……因为别的？慕将军同她说了什么？或是今日谢家、孟家、王家的人来过，带来了新的压力，让她不得不如此？

一旁的管事见宋楚澜忽然停住不动，脸色虽看不出太大变化，但周身的气息却沉凝得让人有些不安，只得小心翼翼地再次出声提醒：“宋将军，这边请……老爷还在书房候着。”

宋楚澜缓缓收回了目光。

方才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波动，已被深潭般的沉静彻底掩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与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带路。”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风跟在他身后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他跟在将军身边年头不短了，将军素来沉稳如山，极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可刚才慕小姐那反应，还有将军那一刹那的停顿……他心里头也跟明镜似的。这局面，真是……

宋楚澜随着管事，继续往慕景的书房方向走去。步履依旧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可心里头，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他今日过来，是借着呈报京郊大营近期防务调整的由头。实则，是想亲自从慕景这里探听一下四族暗中议事的详情，以及……或许能侧面了解一点她的近况。孟家那个丫头精明厉害，谢家态度尚可，王家深不可测，四家联手，看似力量倍增，但内里如何协调，各怀什么心思，他必须心里有数。

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与她撞见。更没想到，她的反应会是如此——像只受惊的兔子，慌乱地逃开。

他想起那夜昏暗小巷里，她含泪点头，轻声说“我信你”时的模样。那眼神里的依赖和决然，与方才惊惶躲避、不敢对视的样子，重叠在一起，让心口那股钝痛感，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闷。

是他将她拖进了这漩涡中心，如今，却又因为这漩涡的凶险，眼睁睁看着她被迫疏远，连一个照面，都成了需要躲避的负担。

这认知，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胸腔里，闷得他几乎透不过气，一股郁躁之气无处可泄。

但他很快将这股情绪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慕景的书房就在前面不远处，他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接下来的交谈。

四族联手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但具体如何落子，牵扯到各方利益和后续布局，他必须弄清楚慕景，或者说整个慕家，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真正的态度和打算。

至于她……

宋楚澜眸色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现在，他给不了她安稳，甚至连一句平安的问候，都可能成为新的把柄和负累。

那么，眼下他能做的，唯一能做的，便是以最快的速度，最狠厉的手段，扫清横亘在前路上的这些障碍，把这些该死的阴谋和算计，统统碾碎。

让那一天——可以不必再躲避，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天——来得更早一些。

他抬起手，似乎只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指尖隔着衣料，触到胸前那枚贴身戴着的、已被体温焐得温润的翎羽挂坠。冰凉的金属边缘，带来一丝清晰的触感，让他翻腾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下来些许。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坚定，而无畏。

两人一前一后，心思各异，却都因这短暂而仓促、甚至有些狼狈的偶遇，在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沉重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难以平息。

命运的丝线，早已将他们，还有这京城里许许多多的人，紧紧缠绕在一起。在这张名为“权谋”的大网里，越是想要避开，或许，越是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甚至更加紧密的方式，再次交汇。

暗巷相遇，慕澜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