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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大营的校场上,尘土飞扬。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兵刃破空声、马蹄踏地声混成一片,带着秋日特有的肃杀与粗粝。
宋楚澜站在点将台边缘,背着手,目光沉沉地扫过底下阵列。玄色军服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如松,肩胛处的箭伤早已愈合,只在阴雨天会隐隐传来一丝酸胀,提醒着不久前的凶险。
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利光芒,显示出他并非真的在全神贯注于操练。
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
三法司那边的压力暂时像是松了点,没再天天堵着辕门要人。可他知道,这不是对方放弃了,更像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周怀瑾那只老狐狸,肯定在憋着什么更狠的后招。
“将军,”秦风从后面快步走上来,压低了声音,“城里递消息出来了。”
宋楚澜几不可察地侧了下头,示意他说。
秦风凑近了些,语速又快又稳:“咱们的人探到,今儿个下午,谢家的马车、孟家的马车,还有王家那位婆婆的车,前后脚都进了慕将军府。阵仗不大,但瞧着不寻常。进去后,前厅的门就关严实了,伺候的人都打发了老远,只留了心腹在廊下候着。”
宋楚澜眼神一凝。四家?这么快就凑到一起了?
“还有,”秦风的声音又压低了两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异样,“孟家那位家主,不是一个人去的。他……把他那个女儿,孟汐,也带去了。”
孟汐?
宋楚澜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孟家嫡出的大小姐,据说生得极美,手段更是不凡,十三四岁就能帮着家里打理南边的生意,雷厉风行,在商场上名气不小。只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种明显是商议要事的场合,孟承运带她去做什么?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隐隐浮上心头。
“可探听到他们具体谈什么?”宋楚澜问,声音压得很平。
秦风摇头:“前厅守得太严,咱们的人没法靠太近。只隐约听见里头似乎提到了‘联手’、‘周相’、还有……‘宋将军’您。”他顿了顿,补充道,“后来隐约好像还有慕小姐的声音,但听不真切。”
慕清羽也在?
宋楚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四家家主密会,还特意叫上了她?是因为她是滇南之行的当事人?还是……因为她和他之间那点已被某些人看在眼里的“瓜葛”?
孟汐的出现,让这份不安更添了一层。那女人精明厉害,眼光毒辣是出了名的。她在这种场合露面,绝不会只是去当个摆设。她会怎么看慕清羽?会不会趁机施压?或者提出什么对慕清羽不利的条件?
他想起了那夜小巷里,她含泪点头说“信他”时的眼神,也想起了白日里在慕府后园,她惊慌失措、转身逃开的背影。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知道她现在的处境有多难。慕将军虽能护着她,但面对其他三家,尤其是那个孟汐,她一个姑娘家,要怎么应对?会不会受委屈?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想立刻策马回城,去慕府看看,哪怕只是远远确认她安然无恙也好。
可脚刚动了半分,又硬生生顿住了。
不行。
他现在不能动。多少双眼睛盯着京郊大营,盯着他宋楚澜。他若此刻贸然回城,尤其是去慕府,只会坐实了那些关于他和慕家、和慕清羽“关系匪浅”的猜测,给周怀瑾递上更顺手的刀,也会让四家本就微妙的联手,凭空生出更多变数和猜忌。
他非但不能去,连过问,都得小心翼翼。
这种明明知道她在面对什么,却只能干等着的无力感,比刀剑加身更让人焦灼。
“还有别的消息吗?”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背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了拳。
“暂时就这些。”秦风道,“不过咱们在刑部那边的人递了信,说郑铎侍郎这两日往丞相府跑得勤。大理寺王朗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御史台李崇好像私下在查别的事,跟滇南这边关联不大。”
宋楚澜点了点头,没说话。郑铎是周怀瑾的人,跑得勤是意料之中。王朗态度暧昧,李崇……或许是个可以留意的点。
他转过身,不再看校场,目光投向远处京城的方向。秋日午后的阳光还算明亮,但天际尽头,已经堆积起了厚重的云层,灰蒙蒙的,正在缓缓压过来。
一场新的风雨,怕是快要来了。而这场风雨的中心,或许就在慕府那间紧闭的前厅里。
“传令下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各营今日操练提前一个时辰结束。让伙房准备热水,让弟兄们都好好泡泡脚,解解乏。入夜后,营中警戒提到二级,巡逻哨卡增加一倍,尤其是通往京城方向的几处要道。”
“是!”秦风立刻领命,但又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将军,您是担心……”
“有备无患。”宋楚澜打断他,目光依旧看着京城,“周怀瑾不会闲着。四家今日密会,消息未必能瞒得滴水不漏。他若知道了,会怎么反应?会不会狗急跳墙,弄出点‘意外’来搅局?或者,干脆趁着我们注意力都在城里,在营外搞点动作?”
秦风神色一凛:“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宋楚澜摆了摆手,秦风便匆匆下去传令了。
点将台上,只剩下宋楚澜一人。秋风卷着校场上的尘土和干草屑,打着旋儿从他身边掠过,带着干燥的土腥气。远处士兵们开始收队,嘈杂的声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
他独自站着,像一杆插在黄土中的标枪。
心里头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担忧,焦躁,还有一种被束缚住手脚的憋闷,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的冷静。
他不知道那前厅里具体说了什么,孟汐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其他几家又是怎样的态度。他只能根据手头有限的消息,去拼凑,去猜测。
慕将军会护着女儿,这一点他相信。谢家那位院使,看着温和,但能执掌太医院多年,也不是简单人物,谢清晏与慕清羽交好,谢家或许会偏向一些。王家婆婆深不可测,难以预料。最麻烦的,就是孟家。
孟承运是商人,最重利益。孟汐……她是个变数。她若只是想借着这事为孟家谋取更多好处,或许还好办些。可她若心思更深,想借着打压或拿捏慕清羽,来间接影响他宋楚澜,或者达到别的什么目的……
宋楚澜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是淬了冰。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去伤害她,或利用她。
可现在,他只能等。等城里的消息再传出来,等这场密会的结果。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糟糕透了。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挥之不去的烦躁。指尖触到皮肤,是冰凉的。他忽然想起,那夜小巷里,他按在她肩头时,她单薄衣衫下,也是微微发凉的。
信我。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也确实信了,哪怕后来在园中相遇,她惊慌躲避,那或许也不是不信,只是……不敢。
是他还不够强,还不够快,没能扫清她身边所有的威胁,才让她不得不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个认知,比任何敌人的挑衅,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责任。
夕阳的余晖终于彻底被云层吞没,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军营里次第亮起了火把和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勾勒出帐篷和栅栏模糊的轮廓。
夜风渐起,带着明显的寒意。
宋楚澜仍旧站在点将台上,没有动。玄色的身影几乎融入了渐浓的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地望向京城那片被灯火点缀的模糊轮廓。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变数,或者……等一个可以打破眼下僵局的契机。
营中响起了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哗啦声,沉稳而规律,在这寂静的秋夜里传得很远。
而他的心,却比这军营更加戒备,也更加焦灼地,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