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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的余波和三法司的紧逼,并没因为一夜过去就消停,反而像火星溅进干草堆,在京城暗处烧得更旺了。慕景是第二天天快亮才回府的,脸色很不好看,径直进了书房,再没出来。府里上下都屏着气。
正午刚过,管家前来传话,请慕清羽前往前厅。她心中忐忑,不知父亲是否已经知晓了昨夜的事情,还是另有他事。怀着复杂的心情,她换上了一袭素雅的衣裳,轻抚鬓发,整理妥当后,才缓步向前厅走去。
一进前厅,就觉出气氛不同。除了父亲,还有别人。
父亲坐在左边上首,脸色仍沉,但比凌晨那会儿缓和了些。右边上首坐着位五十来岁、穿素色儒衫的老者,面容清瘦,眼神温和又透着深,是谢家当家的,太医院院使谢韫,谢清晏的父亲。他端着茶,正和父亲低声说话。
谢韫下首,是个穿着讲究锦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净,手上戴个水头很足的翡翠扳指,正是以豪富闻名的孟家家主孟承运。他侧着身,像在欣赏多宝阁上的物件,一副商人的精明样。
再往下,是位穿深蓝道袍的老婆婆,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特别亮。她手里慢慢捻着串旧木念珠,安静坐着,有种说不出的气度。这是王家主事的王婆婆。
最打眼的,是站在孟承运身后半步的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岁左右,个子高挑,一身石榴红织金襦裙,外罩绣百蝶的红色大袖衫,皮肤白得像雪,眉眼明艳逼人,头上簪钗光华耀眼。她下巴微扬,目光平静地扫过厅里每个人,带着天生的傲气和审视。是孟家那位能干又出名的嫡小姐,孟汐。
慕清羽一进来,几道目光就全落在了她身上。
“清羽,过来。”慕景开口,声音沉稳,“见过几位世伯世婶。”
慕清羽定了定神,上前行礼:“清羽见过谢世伯,孟世伯,王婆婆。”举止得体,声音清晰。
谢韫放下茶盏,温和地点点头:“清羽丫头,这回受惊了。清晏回来说了滇南的事,你能临危破译军情,很好。”
孟承运这才转过来,脸上堆起笑:“慕小姐,久仰久仰,虎父无犬女啊!”他笑声爽朗,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慕清羽,“不过这次风浪不小。三法司那文书,‘擅启边衅’、‘与不明势力纠葛’,听着硌耳朵。这脏水要泼实了,慕家清誉可不好说。”
这话直白得有点刺人。慕景眉头微皱。旁边的谢韫端起茶慢慢喝。而王婆婆捻念珠的手停了停。
慕清羽抬眼,坦然看向孟承运:“孟世伯关心,清羽明白。滇南之行,是因军情紧急,信使遇害,暗号不全。清羽略懂古籍,只是尽力帮忙。沈砚勾结外敌,截杀我们,证据确凿,父亲已将其正法。三法司所问,清羽自问问心无愧。至于清誉,”她声音清朗了些,“清者自清。若因几句构陷就先乱了,或后悔当初为国出力,那才是真辱没了家门。”
厅里静了静。谢韫眼里有赞许。王婆婆抬眼看了看她。孟承运笑容真切了些:“好!‘清者自清’,在理!”他的目光缓缓落向女儿。
“好一个‘清者自清’。”
清冷的女声响起。孟汐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像尺子一样细细量过慕清羽全身。“慕小姐有胆色。只是,”她唇角微弯,没什么温度,“这世道,有时候‘清者’未必能‘自清’。周相的手段,慕将军最清楚。他既然动了,就不会只吓唬人。三法司的文书,不过是开场锣。”
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慕家靠弓马立世,根基在边关。可如今呢?那位在滇南和慕小姐并肩的宋楚澜宋将军,回京就被卸了京畿巡防营的差事,困在京郊大营。他自己已不好过。”孟汐看向慕景,“慕将军您虽还掌着部分京营,但圣心如何?宫里态度怎样?您清楚。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滇南这事,万一边关再出点‘恰到好处’的乱子,或京城再有点和慕家、和宋将军相关的‘事’……到那时,‘擅启边衅’、‘戕害命官’这些罪名,恐怕就成真的了。慕家,首当其冲。”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猛然浇下。
慕景的脸色愈发阴沉。
谢韫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婆婆也停下手中不停拨动的念珠,目光转向慕清羽,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
慕清羽心头蓦地一紧。
孟汐所说的,正是她与父亲最为忧心之事。
当宋楚澜的名字从孟汐口中传出时,慕清羽的心跳仿若漏了一拍,瞬间加速。然而,她面上却未显露出分毫情绪,依旧保持着那副淡然模样。
厅里空气凝住了。
“孟小姐有何高见?”慕清羽直视孟汐,声音依旧平稳。
孟汐眉梢微挑,似乎有点意外。“高见谈不上。”她偏了偏头,“孟家世代经商,懂审时度势。眼下这时势,对慕家,对宋将军,甚至对可能受牵连的谢家,”她瞥了眼谢韫,“都是逆风。周相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这次发难,志在必得。单打独斗,难。”
“孟小姐的意思是?”谢韫缓缓问。
孟汐转过来,红衣醒目。她环视众人,语气笃定:“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一荣未必俱荣,一损肯定俱损。”她屈起手指,“谢家,医术通神,人脉广。王家,能窥天机,陛下倚重。孟家,有钱,有商路,消息灵通。慕家,”她看向慕景和慕清羽,“弓马强盛,是国家屏障。”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慕清羽脸上,声音低了些:“而这次,把慕家推到风口浪尖的,除了边关军务,还因为慕家……和那位正处漩涡、在军中声望日隆、且似乎……和慕小姐你颇有几分‘战场同袍’之外‘默契’的宋将军,牵连不浅。”
“默契”二字,她说得轻,却似一记重锤击在慕清羽心上。孟汐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又聚到慕清羽身上。
慕清羽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她抬起眼,看向孟汐,声音清晰:“孟小姐这话,清羽不敢当。”
“宋将军忠勇为国。滇南之行,军情危急,若无宋将军和将士们拼死护卫,清羽早已没命,更别说破译军情。将军护我,是护军情关键,是护战局转机,这是职责,是大义。‘同袍之谊’,清羽感念,但绝不敢妄称‘默契’,更不敢以私谊揣度军务,或牵涉将军入朝堂是非。”
她语速平稳,像在说一件简单的事。
“宋将军受皇命坐镇大营,整军备战,心无旁骛。我们在这儿商议的,是如何应对周相对四家的打压,是家族存续的事。若因清羽一人,就把忠君为国的宋将军扯进家族和权臣的争斗,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是害了他,给周相更多把柄。这种事,清羽再愚钝,也知道绝不能做。”
她说完了,微微垂眼,态度明确。
厅里一片安静。
孟汐眼中讶色明显了些。她仔细看着慕清羽,从微颤的睫毛到抿紧的唇,再到用力的指尖。这不是慌乱推脱,而是想清楚后的选择。她在护着那个人。哪怕这会让孟汐觉得她不识时务。
谢韫轻轻叹气:“清羽丫头想得周到。宋将军处境特殊,确实不宜牵扯更深,免得节外生枝。”
王婆婆又捻起念珠,苍老的声音平缓:“心念干净,不连累人,是好事。但因果相连,周相之势已成蔓草,不合力斩除,今天慕家,明天难保不是谢家、孟家或王家。箭已离弦,回不了头了。”
孟承运哈哈一笑:“慕小姐仁义,体恤同袍,孟某佩服!”他搓着扳指,“不过啊慕小姐,世上事,有时不是想不牵连就能不牵连的。周怀瑾手伸得太长,盐铁、漕运、边贸他都想碰,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慕将军,宋将军若能稳住军方,对大家都好。至于怎么‘不牵连’……”他拖长音,目光再次落到女儿身上。
孟汐脸上那点似笑非笑没了,恢复平静。她不再看慕清羽,而是转向慕景,语气务实:“父亲说得对。慕小姐的顾虑,我明白了。那联手的事,先从我们能把握的来。”
她再次屈指,干脆利落:“谢世伯,宫中朝野,尤其周党在医药、后宫方面的动静,烦请留意。王婆婆,天象人心,还需您老费心,必要时借‘天意’正视听,或向陛下进言。孟家,出钱,用商号网络搜集周党不法证据,特别是边贸、通敌的线索。”她看着慕景,“慕将军,京营务必稳住。另外……军中若有异常风声,或过去有什么悬案疑点,或许也和当前局势有关,值得细查。”
她没再提宋楚澜,也没再要求慕清羽做什么。而是把选择权给了慕家。
慕景沉默片刻,浓眉紧锁,看了看女儿,又看其他人,终于沉声道:“孟小姐想得周全。慕家没异议。四家暗中联手,共度时艰。”他看慕清羽,语气严肃,却没有再说些什么。
慕清羽心里翻腾得厉害。
四家联手力量大,但对手是周怀瑾,前路依然凶险。
孟汐那番话,看似退让,实则把她、慕家,甚至宋楚澜,都更紧地绑在了一起。
而她和宋楚澜刚刚确认的心意,在这局面下,像根脆弱的弦。
孟汐最后对慕清羽微微颔首,明艳脸上浮起极淡的笑,不达眼底。“慕小姐,幸会。但愿日后真能同心协力。”她目光在慕清羽脸上停了瞬,里面有东西一闪而过。
说罢,她优雅转身。“父亲,谢世伯,王婆婆,慕将军,孟汐先告退。”孟承运也笑着起身拱手,谢韫和王婆婆站起。慕景送他们到厅口,寒暄几句,管家引着出去了。
脚步声远去,厅里只剩父女俩。刚才还有人声,现在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
慕景背对慕清羽,看着院里叶子快掉光的海棠。风吹枝摇,呜呜作响。
慕清羽站着不动。能感到父亲身上沉郁的气息,她心里紧张不已。
过了会儿,慕景转过身,没坐回去,走到谢韫坐过的椅子旁,手指慢慢拂过扶手。
“你昨晚出去了。”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像是在空气中随意散落,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简简单单的陈述。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慕清羽。
慕清羽心中猛地一沉。父亲终究还是知道了。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父亲平日里温和的笑容、慈爱的目光,如今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慕清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内心满是忐忑与无奈。
“是。”她没否认,声音发干,似乎不愿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事。
“见谁了?”慕景还是没回头,语气听不出情绪。
慕清羽轻咬下唇,陷入沉默。宋楚澜的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
尤其是在孟汐刚刚那番话之后,更是让她无法开口。
可要她说谎,也实在违背了她的本性。一时间,她只能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内心的挣扎如同海浪般翻涌,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女儿……就是想出去打听点消息。”她声音低下去,“父亲没回来,外头传言多,心里不安。”
“不安?”慕景转过身,目光看过来,带着审视,也有些疲惫,“所以就冒险?穿丫鬟衣服,从后门溜出去?清羽,你什么时候这么不懂事了?”
他声音高了些,在空厅里回响,压着怒。“你知道现在多少眼睛盯着慕家?盯着你?周怀瑾正愁没把柄!你昨晚要被人看见,要出点事,你让爹怎么办?让慕家上下怎么办?你还嫌麻烦不够多?”
慕清羽肩膀颤了颤,眼眶红了,咬住唇不让泪掉。她知道父亲说得对,昨晚是冒险,是蠢。可当时那种孤立无援、什么都不知道的慌,还有对宋楚澜处境的担心,烧得她难受。
“女儿知错。”她低头,声音哽咽,“就是……不想什么都做不了,干等着……”
“等什么?等别人来救?等祸事上门?”慕景打断她,语气还是严,但看女儿红着眼倔强的样子,火气到底化成了无奈和心疼。他走回主位坐下,重重叹口气,像一下子累了许多。
“清羽”他再开口,声音低缓,沉甸甸的,“爹知道你有主意,这次滇南你也立了功。可正因这样,你现在更是个靶子。周怀瑾为什么紧咬不放?沈砚就是个棋子,死也构不成大碍。他真正要对付的,是爹,是不听他摆布的军方,是可能威胁他位置的太子!你,还有宋少将,不过是刚好在风口上,成了他最顺手的借口。”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今天孟家丫头的话,虽然直,但没说错。她提四家联手,是条路,也是步险棋。孟承运是老狐狸,无利不起早。孟汐那丫头……心思比她爹还深。他们看中的,是慕家的兵权,是宋少将在军中的潜力……和他可能知道的一些事。”
慕清羽心头一跳,抬眼:“父亲,您是说……”
慕景摆手,不让她说下去:“有些事,你知道越少越好。爹只问你,你和宋少将,除了同袍之谊,还有别的吗?”
慕景问得直接。慕清羽脸颊发热,心跳得急,袖子里手攥紧了那枚玉佩。昨夜巷子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那双灼热眼睛里的确认和挣扎,还有塞油纸包时指尖的触碰……全涌上来。
怎么说?承认?在父亲这么严肃、甚至带着警告的问话下?否认?那又怎么对得起心里刚清楚起来的那份感情?
她的沉默,眼里闪过的慌乱挣扎,微红的脸颊,已经给了答案。
慕景看在眼里,已经明白,又重重叹口气,那叹气里有太多东西——女儿长大的复杂,对眼下危局的忧,还有对这份刚冒头就注定难走的情的无奈。
“果然……”他低语,手指无意识敲着扶手,“孟家那丫头,眼睛真毒。”
“父亲,我……”慕清羽想开口,却觉得说什么都苍白。
“不用说了。”慕景抬手止住她,脸上疲色更重,“爹不是不讲理的人。宋少将……确实是个人才,有胆有担当,这次滇南他护着你。要不是赶上这时候,陷在这局里,爹或许……”
他摇摇头,没说完,话头一转,语气重新变严:“但是清羽,你给爹听好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你们之间任何一点牵扯,在周怀瑾那些人眼里,都会被放大,变成攻击慕家、攻击宋楚澜、甚至攻击太子的刀!今天孟汐的话,就是提醒,也是警告!你要真……真在意他,这时候就更该离他远点,护着他,也护着你自己,护着慕家!”
父亲的话像冰锥扎心,冷而痛,又无比清醒地告诉她现实多残酷。她想起昨夜宋楚澜同样挣扎克制的眼,想起他最后重重按在她肩上的手,和那句“信我”。
“女儿……明白。”她哽咽着,用力点头,“女儿不会再乱来,也不会……不会再私下找他。一切,听父亲的。”
说出这话,像用光了所有力气。心里某个刚亮起温暖光的地方,一下子暗了,被冰冷的“责任”和“时局”盖住。
慕景看着女儿已经红肿的眼眶却强忍不哭的样子,心里也疼。他何尝愿意这样?
但他是一家之主,是带兵的将,得为整个家族负责,也得为那个可能成他女婿的年轻人,砍掉可能害死他的牵绊。
“明白就好。”他声音柔和了些,带着疲哑,“回去歇着吧。这几天就在院里。外头的事,有爹,还有谢家、孟家、王家。记着,收收心,静观其变。”
“是。”慕清羽起身,再次行礼,转身慢慢往外走。背影在秋日淡光里,显得单薄。
直到女儿身影消失,慕景才像卸了重担,靠进椅背,闭了眼。厅里又静下来,只有穿堂风呜呜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转,最后无力落在石阶上。
四家联手的大幕拉开了,但幕后的刀光算计,才刚开始。
这盘关乎生死存亡的棋里,他这刚确认了心意却不得不疏远的女儿,和那个远在京郊、扛着压力的年轻将领,以后会怎样?慕景不知道。他只知道,作为父亲,作为家主,他得护住这个家,也得……为那份或许不该这时候萌发的情,挣一个可能的将来。
哪怕前路全是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