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黄沙漫过雁门关的断壁残垣,将天边的残阳揉成一片暗红。宋楚澜倚在中军帐外的立柱上,指尖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吞口,冷铁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四肢百骸,恰好压下连日不眠的燥意。军营里的炊烟被风扯得七零八落,混着马粪与铁器打磨的腥气,构成独属于沙场的凛冽气息。
“宋将军,伙房蒸了窝头,要趁热吃吗?”亲兵向勇捧着粗陶碗跑过来,铠甲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营地里格外清晰。
宋楚澜微微颔首,目光却掠过一排排肃立的营帐,落在远处操练的士兵身上。
他们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握着比他们自己还高的长枪,扎着标准的马步,额角的汗水砸在沙地上。
“听说北陵这次倾巢而出,先锋是那个号称‘鬼面’的绝影?”不远处,两个小兵蹲在地上擦拭戈矛,低声交谈着。
“可不是嘛,听说那人嗜杀成性,前几日劫掠边境,连孩童都没放过。”另一个声音带着颤音,“咱们能打赢吗?”
宋楚澜收回目光,掰开窝头的动作未停,语气平淡无波:“战场之上,胜负只在一念,与其忧心胜负,不如握紧手中兵器。”他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到那两个小兵耳中。
两人浑身一震,连忙挺直脊背,恭敬地应了声“是”。
夜色渐浓,军营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如繁星坠落在荒原。
宋楚澜回到中军帐,铺开舆图,指尖沿着边境线缓缓移动。
北陵骑兵凶悍,擅长奔袭,而己方步兵居多,需得抢占隘口,以守为攻。
他眉头微蹙,在舆图上某处重重一点,那里是黑风口,两侧是悬崖峭壁,正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三更时分,军营悄然动了。
宋楚澜身披玄色战甲,外罩一件墨色披风,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黑马打了个响鼻,稳稳地立在阵前。
“出发。”他一声令下,数千将士如鬼魅般潜入夜色,马蹄裹着麻布,只发出细碎的声响。
黎明时分,黑风口的雾气尚未散去,宋楚澜率军埋伏在两侧崖壁之后,屏息凝神。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北陵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铁蹄踏碎了晨雾。
待敌军主力全部进入隘口,宋楚澜眼中寒光一闪,抬手挥下:“放箭。”
霎时间,箭矢如雨,破空而出,北陵骑兵纷纷中箭落马,阵脚大乱。“杀!”
宋楚澜拔剑出鞘,剑身映着晨光,寒光凛冽。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手中长剑挽起几朵剑花,精准地刺穿迎面而来的北陵士兵的咽喉。
战场之上,血肉横飞,喊杀声震耳欲聋。
宋楚澜始终保持着冷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战局。
一名北陵将领挥舞着大刀朝他劈来,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宋楚澜不慌不忙,侧身避开,同时手腕翻转,长剑顺着对方的刀背滑过,顺势刺入其肩部。
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狠劲,所到之处,敌军无不胆寒。
激战半日,北陵军队节节败退,最终仓皇逃窜。宋楚澜勒住马缰,披风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渍,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惫,唯有眼底残留着一丝战场的肃杀。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他沉声吩咐,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这场大捷不过是意料之中。
班师回朝的途中,途经青州城。城门内外张灯结彩,百姓们扶老携幼,夹道相迎,欢呼声此起彼伏。
宋楚澜坐在马上,微微颔首,回应着百姓们的热情。进城后,市集上更是热闹非凡,酒肆茶楼人声鼎沸,小贩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他让将士们各自休整,自己则带着秦风,牵着马在市集上缓步而行。
走到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他一身戎装,连忙热情地招呼:“将军,刚打赢胜仗,来幅糖画讨个好彩头?”
宋楚澜驻足,目光落在老者手中流转的糖浆上,淡淡一笑:“便画一匹马吧。”
老者应了声,手腕轻转,金黄的糖浆如流水般泻下,不多时,一匹昂首嘶鸣的骏马便跃然纸上。“将军英勇,如龙马精神,定能再立奇功!”
老者将糖画递过来,满脸赞许。
宋楚澜接过糖画,指尖触到温热的糖衣,心中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他随口问道:“老人家,近来城中可有异常?”
“异常倒是没有,就是托将军的福,咱们日子安稳多了!”老者笑得合不拢嘴,“前阵子还有北陵游骑在城外作乱,如今大捷,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正说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宋楚澜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男子正攥着一个绣帕荷包,飞快地穿梭在人群中,而身后一个身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正焦急地追赶,站在她旁边的丫鬟连忙喊着:“有小偷!快抓小偷!”
宋楚澜眉头一皱,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马,动作快如闪电。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目光锁定那小偷的背影,脚下发力,身形如鬼魅般窜了出去。
秦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家将军已经冲进了人群。
宋楚澜心中念头电转,这小偷身形瘦小,跑得倒是挺快,不过脚步虚浮,显然不是惯犯。
他刻意放慢了些许速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待小偷跑到一处狭窄的巷口,正要转弯时,宋楚澜突然加速,伸手一探,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后领。
小偷惊呼一声,被他硬生生拽了回来,手中的绣囊掉落在地。宋楚澜手腕一用力,将小偷按在墙上,语气冰冷:“光天化日,竟敢行窃?”
小偷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求饶:“将军饶命,我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这时,那女子也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巷口。宋楚澜低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荷包,转身递过去。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刻,目光恰好与女子撞个正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澈如溪,带着惊魂未定的水汽,却又透着一股韧劲。宋楚澜的心莫名一滞,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他见过无数女子,宫廷贵妇的雍容,江湖侠女的飒爽,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得不染尘埃,却又似曾相识。
他握着绣囊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中闪过一丝模糊的片段,像是漫天飞絮中,有个小小的身影,手中握着一片温润的翎羽。
可记忆太过零碎,转瞬即逝。宋楚澜眉头微蹙,努力回想,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女子接过绣囊,脸颊微红,轻声道谢:“多谢将军出手相助。”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宋楚澜定了定神,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举手之劳。”可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却久久未能平息。
霎时,一个清澈明亮的声音惊扰了他的万千思绪:“小姐,不好了,夫人派来的人马上就到,我们得赶紧回去!”这位女子的贴身丫鬟匆匆赶来。
宋楚澜看着女子转身离去的背影,裙摆飘动,如蝶翼轻展,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或许,不是初见。
巷口的风卷起几片飞絮,缓缓飘落,落在他玄色的战甲上,转瞬即逝。宋楚澜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探究,缘分二字,果然玄妙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