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王朝,章和三年,秋。
紫宸殿的金砖地缝里积着经年的檀香灰,殿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撞在朱红廊柱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极了殿内群臣压在喉咙里的叹息。
龙椅上的李嘉隆年迈四旬,颌下蓄着浅须,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他指尖叩着龙椅扶手,玉质的扶手被磨得温润,却抵不住殿内凝滞的气压。
“诸卿,西南夷乱已逾三月,滇南三州接连失守,漕运被截,盐铁粮草送不进去,再拖下去,滇南就成了烫手的山芋!”李嘉隆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震得殿内落针可闻。
丞相周怀瑾出列,身着紫袍,腰系玉带,躬身道:“陛下,滇南夷首孟苍勾结当地土司,占了澜沧江天险,我军数次强攻皆败,折损近万兵马。如今户部库银告急,再调兵遣将,恐国库难支啊。”他垂着眸,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无奈,“臣以为,可先遣使议和,暂缓兵戈,再徐图良策。”
话音刚落,武将列中便有人出列反驳,正是百中将军慕景。他年近五十,身形挺拔如松,一身银甲衬得面容刚毅,声如洪钟:“丞相此言差矣!孟苍狼子野心,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他必借机吞并周边土司,待势力壮大,再想平叛,难上加难!滇南乃西南屏障,丢了滇南,西南诸省皆危,临安的南大门就等于敞着!”
“慕将军说得轻巧,”户部尚书立刻出列,面色涨红,“如今国库只剩三百万两白银,光是滇南前线的军饷,每月就要耗去五十万两,再撑半年,户部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了!难不成让陛下掏空内帑?”
“户部无能,便拿议和当挡箭牌?”慕景冷笑,“末将麾下有三千锐士,皆为滇南本地人,熟悉地形,若给末将增兵五千,三月之内,必破孟苍!”
“增兵?粮草从何而来?漕运被截,就算增兵,兵卒喝西北风不成?”工部尚书接话,语气里满是焦灼,“澜沧江航道被夷人凿沉了十余艘漕船,河道浅处还被埋了暗礁,工部工匠赶去疏通,却屡遭袭扰,死伤数十人。”
李嘉隆看着群臣争执不休,眉头拧得更紧,抬手打断了众人:“够了!议和是下策,硬拼是莽策,朕要的是两全之策。”他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武将列的末尾,那是个身着玄铠甲的年轻将领,身姿挺拔,眉眼冷冽,正是护国少将宋楚澜。
宋楚澜年方十七,八岁从军,北征西讨从无败绩,是临安朝最年轻的少将,武力冠绝朝野,连慕景都曾赞他“勇冠三军,少年英雄”。
“宋楚澜。”李嘉隆沉声道。
宋楚澜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在!”
“你随慕将军征战过滇南,熟悉当地地形,朕命你即刻前往工部,协同疏通澜沧江漕运,务必在十日之内打通粮草通道。”李嘉隆顿了顿,又看向慕景,“慕景,你整顿麾下锐士,待漕运打通,便率部出征滇南,宋楚澜为副帅,辅佐你平叛。”
“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声震殿宇。
李嘉隆微微颔首,又道:“你二人先退下,各自准备,半个时辰后,到御书房再议细节。”
“臣遵旨。”
紫宸殿的朝议散了,群臣各怀心思地离去,周怀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宋楚澜和慕景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翳,抬手拂了拂袖角,悄然离去。
御花园的秋菊开得正盛,金蕊黄瓣,簇拥在曲水亭边。慕清羽今日奉母命来御花园给太后送新制的菊花糕,刚走到沁芳亭,便见亭外的石径上,一个身着玄色的年轻将领正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腰间配着一柄玄铁剑,剑穗是墨色的,随风轻摆。
她本想绕开,却不料脚下的碎石子发出一声轻响,那将领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慕清羽心头一跳。
是他。
那日在京城集市,她被小偷抢了绣囊,正是这个男子出手,三下五除二便擒住了小偷,将玉佩还给她,却连姓名都没留,便策马离去。她只知道他是一位万人敬仰的将军,一身玄甲,眉眼冷冽,像淬了冰的寒玉。
宋楚澜也认出了她,那日集市上的少女,一身碧纱罗衫,流苏挂坠在腰间轻轻摆动,浅棕色的披发随风飞舞。少女眉眼清丽,此刻站在菊丛边,手中端着一个食盒,鬓边别着一朵淡黄色的秋菊,竟比满园的菊花还要清丽几分。
他本是奉圣意来御花园等候慕景,顺便查看御花园的防卫——滇南之乱起,京城内外的防卫都需加强,御花园作为皇家禁地,更是重中之重。没想到竟在此处遇上了她。
“姑娘,可是那日集市上的那位?”宋楚澜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慕清羽脸颊微红,福了福身,轻声道:“正是民女。那日多谢将军出手相助,寻回了珍贵之物,民女一直想寻机会道谢,却不知将军名讳。”
“宋楚澜。”他淡淡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姑娘来御花园,所为何事?”
“民女慕清羽,奉母命给太后送菊花糕。”慕清羽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感激。
宋楚澜顿了顿,又道,“慕清羽?慕景将军是你父亲?”
慕清羽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正是家父。将军认识家父?”
“慕将军乃国之柱石,末将曾随慕将军征战,自然相识。”宋楚澜的目光柔和了几分,“那日仓促,未能与姑娘细说,今日倒是巧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内侍的唱喏声:“百中将军慕景到——”
慕清羽回头,便见父亲身着银甲,快步走来,看到她和宋楚澜站在一起,微微一愣,随即沉声道:“清羽,你怎会在此?”
“女儿给太后送菊花糕,偶遇宋将军。”慕清羽轻声回道。
慕景看向宋楚澜,抱拳道:“宋少将,陛下在御书房等候你我,走吧。”
宋楚澜颔首,看向慕清羽,目光里带着一丝未尽的意味:“慕姑娘,后会有期。”
“将军一路保重。”慕清羽福身相送,看着他和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曲水亭的尽头,指尖轻轻攥紧了食盒的提手,心跳依旧未平。
她不知道的是,宋楚澜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菊丛中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而慕景则低声对宋楚澜道:“小女顽劣,让宋少将见笑了。”
宋楚澜摇了摇头:“慕姑娘温婉有礼,慕将军教女有方。”
两人一路走向御书房,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后,一个身着青衫的内侍悄然退去,快步走向丞相府的方向。
章和三年的秋,滇南的战火烧向了京城的宫墙,而御花园里的一次邂逅,却让两颗心,在风雨欲来的朝局中,悄然靠近。朝堂之上的暗线,亦在此刻的相逢之时,无声无息地交织在一处,仿若一张隐匿于光明背后的网,牵引出诸多难以预料的未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