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暮春。
暖风裹着满城飞絮,穿过慕氏府邸朱红的雕花窗棂,落在廊下的青石阶上,积起薄薄一层白。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铃作响,惊起了院角海棠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掠过墙头,将细碎的花瓣抖落了一地。
慕清羽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兵书看得入神,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鬓边簪着根莹白的雁羽,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愈发清丽。
“小姐,您又看这些兵书啦。”贴身丫鬟挽月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走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嗔道,“夫人说了,再过三日便是您的及笄礼,往后便是大姑娘了,该多学学女红针黹,别总抱着慕大将军的兵书不放。”
慕清羽闻言,抬眸一笑,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漾着几分狡黠:“挽月,你不懂。爹爹说,巾帼不让须眉,我慕家的女儿,纵是女儿身,也该知晓家国大义。”她放下兵书,捻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软糯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再说了,及笄礼有什么好盼的?不过是绾个发髻,戴些珠钗,拘束得很。”
挽月将茶盏搁在她手边,无奈地摇摇头:“小姐这话要是被夫人听见,又要念叨您了。再说,及笄礼可是大事,将军说了,等他回来,定要给您办得风风光光的。”
“爹爹?”慕清羽眼睛一亮,手里的桂花糕险些掉在地上,“爹爹要回来了?他不是还在西北戍边吗?”
她的父亲慕景,乃是当朝赫赫有名的百中将军,一张弓弦,百步穿杨,镇守西北三载,护得一方百姓安宁。自她记事起,父亲便常年驻守边关,聚少离多,便是逢年过节,也难得回府一趟。
挽月笑着点头:“刚收到的消息,将军大胜归来,此刻怕是已经到了城门口,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就能进府了。”
这话音未落,慕清羽已是霍然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赤着脚便往院外跑,清脆的声音在廊下回荡:“挽月,快!随我去迎爹爹!”
挽月忙拎着裙摆追上去,嘴里连声喊着:“小姐,慢点跑!仔细脚下的石子!”
府门前早已站满了人,慕夫人一身素色襦裙,正踮着脚往街口张望,眉宇间满是期盼。慕清羽奔到母亲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晃着撒娇:“娘,爹爹真的要回来了吗?”
慕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底盛着笑意:“傻丫头,还能骗你不成?你爹爹这趟回来,正好赶上你的及笄礼,可是说好了,要亲自为你绾发。”
正说着,街口传来一阵马蹄声,烟尘滚滚中,一队玄甲骑兵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铠甲,风尘仆仆,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正是百中将军慕景。
“爹爹!”慕清羽心头一热,挣脱开母亲的手,像只归巢的小鸟般,朝着那抹玄色身影飞奔而去。
慕景翻身下马,一把将扑过来的女儿抱进怀里,爽朗地大笑:“我的清羽,都长这么高了。”他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铠甲上的寒气混着淡淡的石沙味,却让慕清羽觉得无比安心。
慕夫人走上前,看着丈夫鬓边新生的几缕白发,眼眶微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慕景松开女儿,握住妻子的手,目光扫过满院春色,温声道:“清羽的及笄礼,我自然要回来。我已吩咐下去,三日之后,府中大开宴席,务必让我的女儿,风风光光地成人。”
慕清羽依偎在父亲身边,看着他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心头暖意融融。她想着三日之后的及笄礼,虽觉得有些拘束,却也多了几分期待。
接下来的三日,慕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浆洗的绸缎堆了半间库房,绣娘的银针穿梭不停,将金线银线缀满了裙摆;后厨的师傅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各式点心菜肴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府邸。
及笄礼前一日,成衣铺的师傅亲自上门,为慕清羽量体裁衣。锦缎华服,珠钗环佩,被丫鬟们捧进屋里,摆了满满一桌子。挽月拿着一件石榴红的襦裙,在她身上比量着:“小姐,这件颜色最衬您的肤色,及笄礼上穿,定是惊艳众人。”
慕清羽看着那繁复的裙裳,却微微蹙眉:“太花哨了些,我还是喜欢素净些的。”
最终,她选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疏落的海棠,简约却雅致。挽月叹了口气:“小姐总是这般不爱张扬,罢了,月白色也好看,清雅脱俗。”
及笄礼当日,慕府宾客盈门,车水马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前厅的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杯觥交错,笑语晏晏。
慕清羽被挽月领着,在房里梳妆打扮。梳成的双环髻被挽成了端庄的垂挂髻,绾上一支赤金嵌宝的簪子,衬得她眉眼如画。可她穿着那身月白襦裙,坐在镜前,听着外面的喧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挽月,我闷得慌。”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丫鬟,声音里带着几分央求,“你陪我出去走走吧,就去街口的市集,一会儿就回来。”
挽月面露难色:“小姐,今日是您的及笄礼,夫人要是知道了……”
“好挽月,求求你了。”慕清羽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我就想出去透透气,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架不住自家小姐的软磨硬泡,挽月终究是点了头,只是再三叮嘱:“那您得戴上帷帽,莫要让人认出来,而且一定要快些回来,夫人那边我替您瞒着。”
慕清羽喜出望外,忙取过一顶青纱帷帽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她换了身素色的便服,与挽月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从角门溜了出去。
市集上比平日里还要热闹几分,货郎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慕清羽掀着帷帽的纱幔,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玩意儿,眼底满是新奇。
她许久不曾这般自在地逛过市集了,平日里府中规矩森严,出门亦是前呼后拥,哪里有这般轻松惬意。她正驻足在一个糖画摊前,看着摊主手腕翻转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便出现在眼前,腰间忽然传来一阵猛力的拉扯。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慕清羽下意识地按住腰间——那里挂着一个绣囊,里面是她贴身放着的一枚玉佩。
“抓小偷!”挽月的惊呼声响起,可那小偷动作极快,攥着绣囊便要往人群里钻。
“光天化日,也敢行窃?”低沉的声线带着凛冽的锐气。慕清羽抬眸,隔着薄如蝉翼的纱面,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疾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手腕翻转间,已牢牢扣住了小偷的手腕。只听“哎哟”一声痛呼,小偷手里的绣囊应声落地。
那人一身铠甲,甲胄上还沾着未褪的风尘,眉眼深邃如寒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他不过弱冠之年,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锐气,正是刚班师回朝的少年将军宋楚澜。
宋楚澜拧着眉,将小偷交给闻讯赶来的官差,这才弯腰捡起地上的绣囊,转身走向慕清羽。
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青石板上的鼓点,敲得慕清羽的心尖微微发颤。她抬起头,隔着帷帽那层薄如蝉翼的青纱,撞进了他的眼眸。
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带着杀伐后的冷冽,却又在看向她的刹那,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
日光透过青纱,在他的铠甲上蓄起点点寒光。慕清羽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只当是受惊后的余悸,看着眼前这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只觉得陌生又威严。
宋楚澜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露出的半枚玉佩上,眸色微凝。那玉佩的纹路,竟与他多年前送出的那枚,有几分相似。可转念一想,京城之中佩玉者何其多,相似的纹路也并非独一无二,便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他定了定神,将绣囊递到慕清羽面前,声音里的冷冽未褪几分:“姑娘,你的东西。”
慕清羽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与他的指尖相触。他的指尖带着铠甲的微凉,还有一丝常年握剑的薄茧,触得她心头一颤。帷帽下的脸颊,悄然染上一抹绯红。
“多谢将军。”她低声道,声音轻柔得像风拂过琴弦。
宋楚澜看着她那双藏在纱后的眼眸,清澈明亮,竟隐隐有几分熟悉,可终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挽月匆匆走上前,神色慌张:“小姐,不好了,夫人派来的人快到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慕清羽心头一紧,忙攥紧绣囊,朝宋楚澜微微颔首“叨扰将军,告辞。”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离去,青纱帷帽的裙摆拂过地上的飞絮,转眼便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
宋楚澜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风卷着飞絮,落在他的铠甲上,又被风吹散。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的衣襟内,藏着一个锦盒,锦盒里,是一根珍藏了八年的雁羽。
罢了,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
他收回目光,转身踏着满地飞絮,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而慕清羽与挽月,早已快步回了府中。刚进角门,便撞见了前来寻她的管家,免不了被慕夫人一阵训斥。可她坐在梳妆镜前,卸下帷帽,望着镜中自己泛红的脸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深邃的眼眸。
方才那位少年将军,是谁呢?
她甩了甩头,将这念头压下去。今日是她的及笄礼,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可不能胡思乱想。
吉时已到,司仪高声唱喏,慕清羽挽着父亲的手,一步步走向前厅。满堂宾客的目光汇聚在她身上,艳羡、赞叹,种种目光交织在一起。她抬眸望去,窗外的飞絮还在纷飞,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看似偶然的市集邂逅,早已在命运的棋盘上,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
缘分的丝线,一旦缠绕,便再也解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