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天幕依旧沉沉压着，连晨光都透不过半分暖意，只将第九星环的废土映得愈发昏沉。
凌霜是被空气里的异味惊醒的。
昨夜还残留的草木清冽早已淡得无踪，鼻尖萦绕的，是比往日更浓重的腐腥，还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带着腐蚀性的微涩气息，钻入鼻腔时，让她下意识蹙紧了眉。
她抬手抚过门框，指尖触到一片细微的黏腻，指尖搓动，是灰黑色的尘泥，带着异样的灼感——这不是贫民窟该有的污秽，是地界被侵蚀的征兆。
她起身时脚步极轻，青布衣裙依旧干净平整，昨夜放在青石板上的短刀已握回掌心，刀身依旧锃亮，不见半分尘渍。
墙角的干草被她仔细收叠，叠成方正的一小块塞进布包，又将那块擦得发亮的青石板细细扫过，抹去昨夜许青无意间蹭上的一点泥印，动作利落又仔细，带着刻入骨髓的规整。
许青是被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弄醒的，他缩在门后，一夜未敢睡熟，此刻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警觉。
他看见凌霜背对着他收拾东西，指尖攥着布包，短刀的冷光在昏暗中闪了一下，便知她要走。
他没敢出声，只默默爬起来，身上的粗布小褂依旧破烂，伤口被药膏敷过，疼意减了大半，却还是不敢大幅度动作。
他紧紧跟在凌霜身后，半步不离，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牢牢锁着她的背影。
凌霜推门时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
琥珀色的眸子里凝着不耐，眉头拧得更紧，却没开口呵斥，也没问他为何跟着，只收回目光，抬脚往贫民窟深处走去——那里是离外界地界最近的方向，也是侵蚀气息最淡的通路。
许青心里笃定，便愈发跟得紧。
他知道这贫民窟不是久留之地，浩劫后的余威未散，昨日的欺凌还在眼前，而眼前这个清冷狠戾的姐姐，是他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依仗。
他不说话，只踩着凌霜的脚印走，小短腿迈得急促，哪怕伤口牵扯发疼，也咬着牙不肯落下半步。
沿途的景象，比昨日更显破败。往日里偶尔有人走动的街巷，此刻空荡荡的，断墙残垣上，多了不少灰黑色的斑驳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连墙角的杂草都蔫蔫的，泛着不正常的灰黄。
偶尔撞见几个拾荒者，皆是神色慌张，背着破烂行囊往相反方向奔逃，嘴里念叨着“不对劲”“要被吞了”之类的胡话，神色癫狂。
凌霜脚步未停，对周遭的乱象视若无睹，只凭着敏锐的感知辨着方向。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斑驳印记时，琥珀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冷厉，握刀的指尖微微收紧——侵蚀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再耽搁下去，这片贫民窟便会彻底沦为死域。
许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小身子绷得更紧，脚步也放得更轻，连呼吸都刻意放柔，生怕惹得身前的人厌烦，将他丢下。
他看见凌霜路过昨日那几个拾荒者常待的墙角，那里空无一人，只留着几片带血的布条，想来是昨夜便遭了殃，而凌霜对此毫无波澜，仿佛见惯了这般生死。
风渐渐大了起来，卷着灰黑色的尘土扑面而来，许青下意识抬手挡在脸前，却见凌霜微微侧身，脚步未改，青布衣袖轻轻扫过他的头顶，替他挡去了大半风沙。
许青一愣，抬眼看向她的侧脸，晨光落在她冷白的皮肤上，衬得那双眼琥珀色的眼眸愈发沉静，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让他心底莫名一安。
凌霜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睨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冷淡，没什么情绪：“跟上，落远了，死了别找我。”
许青连忙点头，重重“嗯”了一声，小步跑到她身侧，不敢再落后分毫。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断壁残垣之间。
凌霜走得极快，步伐稳而狠，遇着挡路的朽木碎石，要么一脚踹开，要么挥刀斩断，刀刃落下时干脆利落，从不多做停留。
许青便紧紧跟在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凡察觉一点异动，便下意识往凌霜身边靠，小小的身影里，透着一股被逼出来的坚韧。
铅灰色的天越来越沉，远处云层深处的神灵残面似乎凝得更清晰了些，慑人的威压漫下来，让空气都变得滞涩。
凌霜抬头望了一眼天际，眸底闪过一丝凝重，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必须在这片地界彻底被侵蚀前，找到新的容身之处。
她没跟许青说地界侵蚀的事，不必说，说了这六岁的孩子也未必懂，末土之上，能活下去的，从来都是能跟上脚步的人。
虽然她也才年仅8岁，可在她6岁时也曾经过一次神明睁眼，这些年来听了太多太多，不想知道也都知道了。
许青也没问，他不懂什么地界侵蚀，却懂眼下的处境凶险，懂凌霜是唯一能带他活下去的人。
他只管跟着她的脚步，踩着她留下的印记，在这风卷尘嚣的废土上，一步步，朝着未知的前路走去。
前路漫漫，皆是荒芜，可身前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成了这灰败天地里，他唯一的方向。
凌霜的眉头始终微蹙，却再也没提过让他离开的话，那道小小的身影跟在身侧，像极了当年总跟在她身后的弟弟，无声无息，却让她下意识地，将他划进了自己要护着的方寸之地。
风卷着尘土，掠过两人的衣角，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满是斑驳的废土之上，一路向着远方，渐远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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