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相识

第九星环的天幕，是终年散不开的铅灰，沉沉压在废土之上。云层深处悬着神灵残面，轮廓在混沌里若隐若现，慑人的威压漫过天地，偶有一缕幽紫暗光漏下，将遍地断墙残垣映得愈发狰狞可怖。

风卷着腐殖土的腥气、铁锈的钝味，裹着贫民窟特有的污秽气息扑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呛人的滞涩。

六岁的许青像只被穷追不舍的幼兔，小短腿迈得发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撞向一扇朽坏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呻吟，应声而开。

他身上的粗布小褂早已被撕扯得不成形，胳膊、膝盖上的伤口渗着暗红血珠，混着污泥干结在皮肉上，结成硬硬的痂，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

身后的狞笑与咒骂声追得极近，三个半大的拾荒者手里攥着石子、碎玻璃，不断往他身上砸，碎石溅起的尘土扑满他的小脸，迷了眼，也呛得他直咳嗽。

三天前那场神灵浩劫，一道毁灭性的紫光从天而降，眨眼间吞噬了他的家，吞噬了整条街区，父母的身影在光里连残影都没留下，唯有他，凭着年幼瘦小躲在夹缝里，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可他没料到，贫民窟比那场浩劫更容不下他，他捡来的发霉麦饼会被抢，母亲留给他的半块旧布会被夺，甚至被人往爬满变异鼠的阴沟里推，只因为他无依无靠，身形瘦小。

此刻他是真的跑不动了，眼前这扇破门后的方寸之地，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哪怕只能换片刻安宁也好。

屋内的光景，是这片污秽里难得的干净。没有堆积的垃圾，没有散落的秽物，墙角的干草铺得平平整整，中央一块青石板擦得发亮，连空气里都没有屋外那股蚀骨的腐臭，反倒飘着一缕极淡的、草木熏过的清冽气，淡得几乎要融进昏暗里。

许青僵在门口，下意识往门后缩了缩，紧紧屏住呼吸，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狂风里的枯叶，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恐惧，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绝望。

“吵死了。”

一道女声骤然响起，冷得像冰，又像碎玉砸在冻土上，半分暖意都无，瞬间压过了屋外的余响。

许青猛地抬头，视线直直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屋角的青石板旁，坐着个不过十岁模样的女孩。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针脚细密，边角虽磨得发毛，却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污渍。

肩下些许的黑发，用一根素色布条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一张脸清丽得惊人，在这灰败的末土上，宛若寒玉雕琢，格格不入。

她的皮肤是末土罕见的冷白，像是从未沾过世间尘埃，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是这片死寂天地里唯一的亮色，可眸底盛着的，却是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锐利和冷漠，沉沉的，像能洞穿人心底所有的伪装与怯懦。

她是凌霜，贫民窟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狠角色。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她下手从无半分犹豫，前几日有成年拾荒者觊觎她藏的半壶清水，被她一刀封喉，动作干脆狠辣，全程没让一滴血沾到自己衣摆。

她嗜净成癖，末土水源金贵，哪怕只有半瓢浑浊的水，她也必先洗干净自己和这方寸住处，才肯饮用；若是不慎沾了血迹，她便会变得愈发暴戾，下手比往常狠上数倍，眼底的杀意能冻得人骨头发寒。

美是真的美，狠也是真的狠。

凌霜眉头紧蹙，眉宇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耐。她素来厌弃聒噪，更厌弃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尤其是眼前这满身污泥血污的小孩，沾着一身浊气，让她生理性的不适。

她抬手，指尖握着一把巴掌大的短刀，刀身锃亮无垢，在昏暗中映出一点冷光，琥珀色的眸子里寒意翻涌，语气冷得刺骨：“滚出去。”

许青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抠着木门，却没动。

他望着女孩眼里的寒意，心底的绝望比被拾荒者追杀时更甚，声音细若蚊蚋，却又透着一股孩童的执拗：“我……我就躲一会儿，等他们走了，我马上就走。”

凌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握着短刀的手骤然一顿。

眼前这孩子瘦小的身形，沾着尘土与泪痕却依旧倔强的眉眼，还有那双藏着恐惧却不肯屈服的眼，像极了她早逝的弟弟。

那个同样六岁的小人儿，性子软绵，往日里总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遇事只会往她怀里躲，是她在这末土上，曾唯一想护着的人。

可那场神灵浩劫里，弟弟就站在她面前，被那道灭世紫光瞬间裹住，他眼里的惊恐与依赖，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拼了命想冲过去，不知为何却被紫光的气浪狠狠掀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在光里消散，连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那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的痛，是刻进骨血里的疤，日夜啃噬着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久违的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凌霜握刀的指节微微收紧，泛出青白，琥珀色的眸子里，那层厚厚的冷漠，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里面翻涌着怀念，翻涌着窒息般的痛楚，还有那份深埋心底、无处安放的无力，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她就那样盯着许青，久到许青抖得愈发厉害，连嘴唇都泛了白，才缓缓收回目光，眉头依旧蹙着，语气却比方才缓和了些许，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不准碰屋里的东西，不准弄脏地面。”

许青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松口，只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贴着门后坐下，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半点不敢乱动，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这个清冷又狠戾的姐姐。

凌霜垂眸，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指尖的短刀轻轻放在青石板上，那是她的武器，也是她在末土活下去的依仗，更是她守护洁净的底线——

才这些天她便已杀人无数，沾过的血能染红半条街巷，却从来都是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绝不让血污沾身，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何时起，这般执着于这份干净。

末土风沙烈，世道凉薄，她这般委曲求全守着的干净，在旁人眼里是笑话，于她而言，却是仅剩的一点念想，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勘破的、关于前尘的余韵。

她望着门后瘦小的身影，琥珀色的眸底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