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翻过一道低矮的山坡,凌霜的脚步骤然停住,她抬眼望向来路的方向,贫民窟已彻底变了模样。
远处的废墟上空,不知何时凝出一片浓稠的暗红云层,像旧伤口被重新撕开,缓缓往下淌着粘稠的血色。
血形成的雨——一滴、两滴……很快连成线,砸在残垣断壁、泥土碎石上,发出细密而刺耳的“嗤嗤”腐蚀声。
灰黑色的侵蚀斑迅速扩大,冒起阵阵黑烟。远处仍有零星人影在血雨中挣扎,扭曲、倒下,惨叫被风撕得支离破碎,转瞬归于死寂。
凌霜瞳孔微缩,琥珀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冷冽。
“血雨……”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来得太快了。”
许青站在她身侧,小小的身子僵直,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猩红。
他不懂血雨是什么,却本能地知道那是极可怕的东西。
昨日那些欺负他的人,此刻恐怕连骨头都化了。
他下意识往凌霜身边靠了靠,破烂的粗布小褂被风吹得鼓起。
凌霜侧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仍裹着药膏的伤口上。
那伤虽敷了药,却让他每迈一步都隐隐作痛,若再遇险,只怕连跑都跑不动。
她眉头拧得更紧,胸口微微起伏,终究低低叹了口气。
“上来。”
许青一怔。
凌霜已半蹲下来,背对着他,青布衣裙的背影挺直而单薄。
许青愣在原地,小脸上警觉未褪。
他下意识想后退——他身上又脏又臭,血污泥垢混在一起,而她明明有那么重的洁癖。
可凌霜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只声音更冷:“别磨蹭。再耽搁,你想死?”
许青咬紧牙,终究没再犹豫,小心翼翼爬上她的背。
双手环住她纤细的脖颈,指尖触到她颈侧冰凉的皮肤,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本能地想挣扎——他太脏了,会弄脏她。可凌霜背脊纹丝不动,只低声道:“抓紧。”
许青喉咙发紧,默默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肩窝。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清晨。
那个时候,那个东西还没有睁开眼,世界还没彻底崩坏。
哥哥背着他,跑过还算完整的街巷,阳光洒在哥哥的头发上,暖得像要融化一切。
哥哥一边跑一边笑,说“小青别怕,哥哥背你去看更大的天”。
那时候很幸福。
没有血雨,没有侵蚀,没有异化的怪物。
许青眼眶发热,却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姐姐明明那么嫌脏,却愿意背他。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有力气,八岁的身躯背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却走得又快又稳,仿佛这点重量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可她背着他的感觉……和哥哥当年那么像。
许青把脸埋得更深,小手攥紧她的衣领,生怕一松手,这点温暖就没了。
凌霜没再说话,只加快脚步。
血雨在身后越来越近,砸地的声音像无数细针刺入耳膜。
沿途草木迅速枯萎,灰黄叶片卷曲落地,空气里腥腐味浓得化不开。
她专挑高处走,绕开已开始冒黑烟的低洼。许青趴在她背上,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小手攥得指节发白。
天色渐沉。
天空转为深墨,远处云层深处的残缺神面愈发狰狞,仿佛随时会彻底睁开。
凌霜呼吸略显急促,额角渗出细汗。她背着人赶了许久路,体力消耗极大,可脚步依旧未乱。
前方渐渐出现病态的绿。
不是正常的翠绿,而是带着荧光的墨绿。植物扭曲生长,藤蔓如活蛇盘踞在断壁上,叶片边缘生满细密倒刺,滴落的液体腐蚀地面滋滋作响。
更远处,有些“植物”已不再是植物——它们曾是人。
身躯异化,皮肤裂开,长出苔藓菌丝,四肢扭曲成根须,嘴巴大张,却只剩喉咙里咕咕的血泡。
禁区边缘。
凌霜眸色一沉。
她放轻脚步,贴着阴影前行。许青屏住呼吸,小身子绷得像一张弓。
一次、两次……他们险险避开几株主动探过来的藤蔓。
有一根差点缠上凌霜脚踝,她反手一刀斩断,刀光冷冽,断口喷出绿黑汁液,腥臭扑鼻。
许青死死盯着那汁液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坑,心跳如擂鼓。
终于,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前,前方出现隐约轮廓。
一座残破神庙。
穹顶塌了半边,石柱断裂横陈,台阶爬满灰黑苔藓。可正殿尚存,门扉紧闭,透出一种陈旧的、隔绝一切的死寂。
凌霜脚步猛地加快,几乎是冲刺般掠上台阶。
一脚踹开腐朽木门,背着许青冲进去,反手关上门。
世界瞬间安静。
外面的风声、血雨声、异化植物的蠕动声,全被隔绝。
只剩两人粗重的喘息。
凌霜轻轻把许青放下,自己靠墙缓缓滑坐下来。
青布衣裙沾了尘土和绿汁,她却顾不上,只闭眼平复呼吸。
额角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地面。
许青跪坐在她身旁,小手攥紧衣角,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的声音。
凌霜睁开眼,瞥他一眼。
“饿了?”
许青摇头,又很快点头。
她没多言,从腰侧解下一个陈旧却洗得极干净的水囊,拔开塞子,将清水缓缓倒进破陶罐,递给他“喝点水。”
火折子早已吹亮,点燃角落散落的干柴。火光跳跃,映亮神庙一角。
“包裹里有饼,自己拿。”
说完,她起身,在神庙一侧清理出一片干净地面——刀尖刮去表层污垢,袖子仔细抹平,最后把昨夜叠好的干草垫在上头。
动作规整、仔细,一如既往。
许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小小的喉结滚动。
他默默拿出那块硬饼,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放在她手边。
凌霜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许青低着头,小声说:“姐姐……吃。”
火光映在他脸上,漆黑眸子里跳动着焰苗,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凌霜沉默片刻,接过那半块饼。
她咬了一口,干硬饼渣硌牙,却吃得极慢,因为难吃是的真的很难吃……
许青也小口啃着自己的那半。
火堆噼啪,水渐渐沸腾,淡淡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起。
神庙外,血雨砸在穹顶残片上,沉闷作响。
两人一坐一靠,借着微弱火光,分享这末世难得的安宁。
许青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女。
她侧脸冷峻,琥珀眸映火光,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可……她背过他,她给他包扎伤口。
许青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角,又飞快收回。
他没说话,只把身子往她身边靠了靠。
一点点。
像终于找到庇护的小兽。
夜色彻底降临。
神庙里,火光摇曳。
许青在迷糊间,又想起哥哥。
想起那个东西还没睁眼时的清晨。
想起哥哥背着他跑过阳光街巷的温暖。
他不知道哥哥现在在哪里,他发誓要变强也要找到哥哥。
可这一刻,有人愿意这样把他背在背上、护在身前,哪怕不是哥哥……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