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脑洞 

吴思妤—姑姑

不可解的方程:三载十一厘米

吴思妤对姑姑的记忆,是从父母出国那天开始的。

那天她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看着父母推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爸爸回头冲她挥手说:“思妤,乖,听姑姑的话。”妈妈想说什么但嘴刚张开眼泪就掉下来了,最后只是隔着人群朝她摆了摆手。吴思妤没有哭。她站在原地一直挥手,直到两个背影完全消失在通道尽头。姑姑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说:“走吧,回家。”

那个“家”,不是她的家。她当然知道,姑姑的家不是她的家。姑姑有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表妹比她小三岁,家里只有两个卧室。姑姑把客厅的沙发拉开铺上褥子,说:“思妤以后就睡这儿吧。”吴思妤点点头说:“谢谢姑姑。”沙发很软,但她睡不着。她侧躺着缩成一团,看着窗外陌生的窗帘,听着墙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笑声、电视声。那些声音和她无关。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数数,数到数不清,也不知道自己最后睡着没有。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姑姑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张纸条:“粥在锅里,自己盛,中午不回来你自己热饭吃。”吴思妤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她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粥倒进微波炉热了,自己坐在餐桌前喝完了。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学会了在自己家把存在感降到最低。表妹有时候会过来拉着她问:“姐姐你有没有看过这个动画片?”她会陪着表妹看,看完了表妹跑了,她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姑姑偶尔会从房间里探头看她一眼,说:“作业写了吗?”她说写了。姑姑说:“那就好。”又把门关上了。

有一次表妹过生日,姑姑买了一个大蛋糕,点了蜡烛,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唱生日歌。吴思妤坐在旁边笑着拍手,表妹吹完蜡烛,姑姑切了一块最大的蛋糕给表妹说:“宝贝生日快乐。”然后切了一块递给吴思妤说:“思妤也吃。”吴思妤接过去说:“谢谢姑姑。”她低头吃了一口,蛋糕很甜,奶油很软。但她觉得那味道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有时候会想起妈妈做的蛋糕。妈妈不会做很漂亮的蛋糕,但会放很多水果,总是对她笑着说:“多吃点思妤,你太瘦了。”她想起妈妈的手,温暖的,软软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塑料叉子,叉子上沾着奶油。她把它放在盘子里,没有吃完。

高一那年她开始写日记。她在第一页写——“爸爸妈妈走了,姑姑收留了我。姑姑不是坏人,她只是不喜欢我。”她想了想又划掉了后面那句,改成“她只是不太知道怎么对我好”。她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有一次她在学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班主任给她姑姑打了电话,姑姑来接她去医院。坐在急诊室走廊上,姑姑问她想吃什么,她摇摇头。姑姑说:“那你想喝什么?粥?还是汤?”她又摇摇头。姑姑叹了口气,起身走了。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一碗馄饨,放在她面前说:“不吃东西病好不了。”她接过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是青菜馅的,很烫。她吹了吹又吃了一个。姑姑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吃完以后姑姑把碗收走,说:“医生说你得留院观察一晚,我回去给你拿换洗衣服。”吴思妤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拿。”姑姑看了她一眼说:“你坐着,别乱跑。”然后走了。那晚姑姑没有回去,就坐在病床边。吴思妤半夜醒来,看见姑姑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着,眉头还皱着。她看着姑姑的侧脸忽然想,姑姑也有自己的烦恼吧,她也有自己的累。她可能也不是故意不想管我,只是她也顾不上。

第二天早上姑姑醒来,看见吴思妤已经坐起来了。她愣了一下问:“什么时候醒的?”吴思妤说:“刚醒。”姑姑起身说:“我去买早饭。”吴思妤说:“姑姑,谢谢你。”姑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谢什么,应该的。”然后走出去了。

吴思妤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想——“应该的”——这三个字就是姑姑对她的爱,不是多余的,也不是不够,是刚刚好的,不会让她觉得欠了,也不会让她觉得被丢下。

后来金文泽问她:“你姑姑对你不好吗?”吴思妤想了想说:“她没有对我不好。她只是……有自己家的忙。”金文泽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再后来吴思妤和姑姑的关系慢慢变了。不是因为谁改变了,而是因为时间久了,两个人都习惯了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吴思妤毕业那年请姑姑来参加毕业典礼,姑姑来了,坐在最后一排。她穿着那件旧外套,头发白了一些。典礼结束后她站在门口,吴思妤跑过去叫了一声“姑姑”。姑姑看了她一眼说:“长大了。”吴思妤点点头,说:“姑姑,谢谢你。”

姑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一下很轻,像怕拍重了。她说:“好好过日子。”

吴思妤看着她转身走了,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站在那儿看着姑姑走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机场,她也是这样看着爸爸妈妈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那时候她觉得世界空了。现在她看着姑姑的背影,觉得世界还是满的。因为她知道,有人爱她,只是爱得不太大声。

后来念念出生了。满月那天姑姑来了,抱了一会儿念念。念念不哭也不闹,睁着眼睛看她。姑姑低头看着她说:“这孩子真好看,像你。”吴思妤站在旁边,笑了。她心里说,姑姑,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让我变成无家可归的人。

姑姑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摆摆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动窗帘。吴思妤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很多年前一碗青菜馄饨,想起一张写着“粥在锅里”的纸条,想起病床边歪着头睡着的侧脸。她想起姑姑那些不太温柔的温柔,那些不太亲近的亲近。她想——有些人爱你,是放在心里的。他们不说,但你都知道。

后来吴思妤没有再跟姑姑住在一起,但每年过年会去看她。她带念念去,带金文泽去。姑姑会给念念塞红包,会做一大桌子菜,会在厨房里絮絮叨叨地问“思妤你吃不吃这个”。吴思妤有时候帮姑姑洗碗,两个人站在水槽边,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流声。她忽然觉得——原来家人是这样的。不一定亲密,不一定热络,但你知道她在,她也在。

吴思妤洗完碗,擦了擦手,说:“姑姑,我先走了。”姑姑送她到门口,说:“路上小心。”吴思妤点点头。

她走出去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回头看了一眼,姑姑还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衬着身后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屋子。那屋子不大,是姑姑的,也是她住过几年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她没有太多的快乐,但也没有被抛弃过。她在那里学会了做一个人,学会了自己吃饭,学会了不说话也能活下去。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走进夜色里。

她想,姑姑,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屋檐,也谢谢你的放手。你让我长成了我自己。这是我唯一想要感谢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