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泽对父亲的记忆很模糊。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就走了,走得很突然,一场车祸,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他记得那天下着雨,母亲红着眼眶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被雨淋湿了半边,字迹洇得看不太清。他站在母亲面前问:“妈妈,爸爸去哪了?”母亲抬起头看了他很久,然后把他搂进怀里。母亲的肩膀在抖,但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抱着他,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
后来金文泽再也没有问过关于父亲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母亲伤心,怕提起那个名字会让母亲再哭一次。他学会了一个人做作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上学。他成了班里的优等生,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前三。老师夸他懂事,邻居夸他省心,母亲在家长会上总是被其他家长围着问“你家孩子怎么教的”。金文泽站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想,不是教的,是没有人管,只能靠自己。
他十二岁那年,有天放学回来发现母亲在翻一个旧箱子。箱子里有一沓信,用橡皮筋扎着,信封上的字迹是父亲写的。母亲看见他站在门口,慌忙把信塞回去,盖上箱子。金文泽说:“妈妈,我想看。”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把信递给他。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了那些信。父亲写的字很漂亮,像刻进木头里一样用力。他写了很多,有工作的事,有想家的事,有问文泽长高没有,问文泽数学考了多少分。有一封信里父亲写道:“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就申请调回来,以后天天接送文泽上学,再也不走了。”
金文泽把那封信折好,放回箱子里。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原来爸爸是想回来看他的。原来爸爸不是不要他了。可是爸爸没有回来。
父亲走后,家里只剩他和母亲。母亲开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对他更好,更小心,更像怕失去什么。金文泽在日记里写:“妈妈总在看我,像在看一件怕打碎的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不会碎。我只是想让她笑一笑。”
高一那年金文泽得了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他拿着奖状回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他把奖状递过去,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说:“文泽真厉害,像你爸爸。”然后她转过身继续炒菜。金文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头发里有了白丝。她肩膀比以前塌了一些。他在心里说,妈妈,我会照顾好你的。以后我养你。
高二那年妹妹文馨出生了。金文泽十五岁,第一次当哥哥。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好久,护士抱出来一个小小的人儿说:“来看看你妹妹。”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忽然鼻子一酸——这世上他又多了一个家人。母亲躺在床上虚弱地笑着:“文泽,你有妹妹了。”他点点头说:“嗯,我会保护她的。”
文馨从小跟金文泽很亲。走路是他扶的,说话是他教的,拼音是他写在纸上一遍一遍念的。文馨三岁那年指着月亮说:“哥哥你看,月亮像不像一个缺了一角的硬币?”金文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像,像极了。”他在想,这小孩长大以后一定是个聪明的人。
可是文馨没有长大。她和母亲一起走了。在同一个下午,同一场车祸。金文泽接到电话的时候,站在办公室走廊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说“请尽快来一趟”,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他想起那天早晨出门时母亲追到门口,把一个洗好的苹果塞进他书包侧袋说:“路上吃。”文馨在门里面喊:“哥哥再见!”他回头挥了挥手。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们。
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坐着。护士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喝水,他摇了摇头。后来医生走过来,跟他说了一些话,他听了但没有听进去。他只记住了一个词——“节哀”。节哀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从此再也没有苹果吃了,再也没有人喊他“哥哥再见”了。
那几天金文泽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有开灯,没有吃饭,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坐在母亲常坐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水,看着文馨散落在桌上的画本,画本上有一只歪歪扭扭的猫。他拿起画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稚嫩的字——“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他合上画本,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后来他回了学校。他站在讲台上,声音平稳地讲课,写了满满一黑板的公式。下课铃响学生走了,他坐在讲台后面,手撑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庄意走进来,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金文泽没有抬头,说:“我没事。”庄意说:“我知道。”然后走了。金文泽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晚。窗台上的仙人掌安静地站着,绿绿的,刺比以前软了一些。他看着那盆仙人掌,忽然想起那个送仙人掌的姑娘,想起她在日记里写:“老师才像是我的家人。”
他当时不理解这句话。现在他好像懂了。失去家人是什么感觉?是被丢下,是空。是一个你习惯了存在的人忽然不见了,整个世界像一个被抽掉一块的拼图——凑不齐了。可她又让他觉得——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要离开。或许还会有人留下。
很多年后金文泽和吴思妤结婚了。婚礼前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母亲和文馨。母亲还是那样,穿着那件旧围裙站在厨房里,文馨坐在餐桌前画画。金文泽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不敢进去。他想如果进去了她们会不会就消失了?母亲转过头,看着他,笑着说:“文泽,你怎么不进来?”他走进去,坐下来。文馨抬起头看着他喊了一声:“哥哥,你快来看我画的画!”他低头看去,画纸上画着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旁边还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哥哥和妹妹永远在一起”。他的眼眶红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还未亮的天。吴思妤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很匀。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动了动但没有醒。他轻声说:“妈,文馨,我过得很好。有人陪着我了。你们不用担心。”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那盆仙人掌上。他想,也许失去的人不会真的离开。他们会变成别的东西——光、风、窗户上的晨雾、仙人掌上软了的刺。只要你还记得他们,他们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