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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6):开学

不可解的方程:三载十一厘米

九月的阳光铺在东城大学的校门口,把“东城大学”四个烫金大字照得闪闪发亮。新生们拖着行李箱进进出出,家长跟在后面叮嘱这叮嘱那,有人红了眼眶,有人笑着挥手。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还有一点新书的油墨味。

金文泽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里,熄了火,没说话。吴思妤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车前窗上落了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又来一片。

“到了。”

金文泽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吴思妤没动。她看着窗外那扇校门,看着那些走进去又走出来的学生,看着门卫大叔正帮一个女生往车上搬行李。她看了很久,久到金文泽以为她没听见。

“老师。”

她忽然开口。

“嗯。”

“我终于走进了这里。”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嘴角是翘着的。金文泽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她穿着那件他陪她挑的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雪花耳钉。他的目光在那枚耳钉上停了一下,移开,又移回来。

“嗯,”

他说,

“你走进来了。”

吴思妤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一汪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又张开,这次说出来的,不是“老师”。

“老东西!”

金文泽愣了一下。吴思妤看着他那副怔住的样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不是总叫我小东西吗?”

她歪着头,理直气壮地说,

“那你就是老东西。嘻嘻,以后只能我这样叫你哦。”

金文泽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狡黠的光,看着她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看着她整个人像一朵终于盛开的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日记里写“叫你老金金是希望你能开心”,他当时在旁边批注“那你喜欢吗”。他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答案。

“好。”

他说。

一个字,很轻,但落得很稳。吴思妤的眼睛更亮了,像被点亮的两盏灯。她忽然凑过来,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睫毛上细碎的光。

“国庆带我出去玩!”

她说。

“好。”

“我要去吃炒鸡!”

“好。”

“不许忘了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怕被风吹散。

金文泽看着她。看着她忽然认真起来的表情,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小心翼翼的害怕。他想起她高考前那个早上,她站在考场门口回头看他,说“老师,要说话算话哦”。他等了很久,才等到兑现的时候。他不会再让她等了。

“好。”

他说。

吴思妤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拉起他的手臂,低头在上面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金文泽嘶了一声,没躲。

“这是爱的印记。”

她松开他的手,红着眼睛,笑着,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盖章了。不能反悔。”

金文泽低头看着手臂上那圈牙印,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反悔。”

他说。

吴思妤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然后推开车门。她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金文泽还坐在车里,手臂搭在车窗上,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校门。马尾在阳光下一甩一甩的,像一只雀跃的小鸟。

金文泽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混进人群里,快要看不见了。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高一开学,她坐在靠窗第四排的角落,用指尖在布满晨雾的玻璃上画一个无限符号。他当时不知道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臂上那圈牙印。牙印已经开始变红,像一枚小小的、只属于他的勋章。他笑了。

吴思妤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是校门口的“东城大学”四个大字。配文只有一个字:“到!”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打字。

金文泽:

“好。好好学习。国庆来接你。”

那边秒回。

吴思妤:

“老东西。想你啦。”

金文泽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他没有回“我也想你”,他只是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驶出那条他送她来时的路。后视镜里,校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但他知道,她在那儿。她会好好学习,会好好吃饭,会在想他的时候发消息,会在国庆节等他来接。

九月的阳光照在东城大学的校门口,照在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身上。吴思妤走在人群里,背着书包,耳垂上的雪花耳钉一闪一闪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外,那里车流如织,已经分不清哪一辆是他的。但她知道他来过。她知道他还会来。

她笑了,转过身,大步走进校园。

金文泽没有直接回家。他把车开到花店门口,停好,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窗台上的仙人掌绿油油的,刺比以前软了很多。他给它浇了水,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然后他坐在柜台后面,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东城大学,四个烫金大字。她终于走进去了。她终于走进了那个他待了七年的地方,走过了他走过的路,坐过了他坐过的教室。他不知道她在那里会遇到什么人,会学到什么东西,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她会好好的。

手机震了。吴思妤发来一张食堂的照片,配文:

“食堂好大!迷路了!”

金文泽笑了。他打字:

“问人。别乱跑。”

吴思妤:

“知道啦老东西。你到家了吗?”

金文泽看着“老东西”三个字,笑了。

金文泽:

“到了。在花店。”

吴思妤:

“那你记得吃饭。不许饿着。”

金文泽:

“好。”

吴思妤:

“那我先去吃饭啦。晚上给你打电话。”

金文泽:

“好。”

吴思妤:

“老东西。我真的想你啦。”

金文泽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仙人掌上,照在柜台上那本翻旧的教案上,照在他手臂上那圈浅浅的牙印上。他没有回“我也想你”,他只是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那盆仙人掌旁边。

她知道的。她知道他想她。从他说的每一个“好”里,她都能听出来。

后来的日子,吴思妤开始习惯大学的生活。她发现东城大学的图书馆很大,有她看不完的书;食堂有三层,炒鸡在二楼最左边,味道不错;宿舍楼下的猫很胖,不怕人,她给它取了名字叫“老东西二号”。

她每天给金文泽发消息。

早上发“起床了老东西”,

中午发“食堂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晚上发“今天的月亮好圆”。

金文泽每次都回,回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他回“好”,

回“早点睡”,

回“天冷了多穿点”。

他从来不说“想你”,但她知道。从他回的每一个字里,她都能看出来。

国庆前一天晚上,吴思妤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给金文泽发消息。

吴思妤:

“老东西。明天来接我吗?”

那边秒回。

金文泽:

“嗯。几点下课?”

吴思妤:

“最后一节到四点。”

金文泽:

“好。在校门口等你。”

吴思妤看着那行字,笑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吴思妤:

“老东西。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特别喜欢听你说‘好’?”

金文泽:

“没有。”

吴思妤:

“那你以后多说点。”

金文泽:

“好。”

吴思妤笑出声,把被子拉过头顶。

吴思妤:

“晚安。老东西。”

金文泽:

“晚安。小东西。”

她看着屏幕上的“小东西”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的雪花耳钉上,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日记里写:“金文泽就是我的全世界。”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现在她的世界变大了,有大学,有花店,有朋友,有远方。可她的世界里,最重要的那个人,还是他。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吴思妤睡着了,嘴角还翘着。金文泽坐在花店的柜台后面,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句“晚安。小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那盆仙人掌旁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手臂上那圈已经淡了很多、但还在的牙印上。

他低下头,轻轻碰了碰那圈牙印。忽然笑了。

国庆那天,吴思妤四点零五分冲出校门。她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和车旁边那个人。金文泽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她,他笑了。

吴思妤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眼睛亮亮的。

“老东西!我回来啦!”

金文泽把奶茶递给她:

“嗯。回来了。”

她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是她最爱的珍珠奶茶,温的,甜度刚好。

“走吧,”

他拉开车门,

“去吃炒鸡。”

吴思妤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她转头看着金文泽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那条校门前的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照在他手臂上那圈淡淡的牙印上。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换挡杆上的手。

金文泽愣了一下,没抽开。他继续开车,目视前方,嘴角翘着。

吴思妤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笑了。

车开往炒鸡店的方向,开往国庆假期的方向,开往他们一起走过的、正在走的、还要继续走下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