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转过头看他。
庄意没有看她。他盯着远处那座雪山,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真的。”
他说,
“我活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稀里糊涂的。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喜欢去哪儿——都行,无所谓。”
他停了一下。
“但是认识你之后,我忽然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了。”
苏晚晴没有说话。
庄意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喜欢看你上课的样子。喜欢看你蹲下来跟小孩子说话的样子。喜欢看你泡茶、剥花生、被晒得脸红红的、头发被风吹乱的样子。”
他顿了顿,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
她轻声说,
“我以前喜欢过金文泽。”
“我知道。”
“你不介意吗?”
“介意过。”
庄意诚实地说,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喜欢他,是因为他好。我如果连这都介意,那我喜欢的就不是你,是我自己的面子。”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温婉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笑。是带着一点释然,一点感动,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庄意,”
她说,
“你知道吗,我刚来藏区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什么?”
“离开。”
她看着远处的雪山,
“离开那个城市,离开那些人,离开那些我以为很重要的事。”
她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不是离开了就会消失的。比如对孩子的喜欢,对教学的认真,还有……”
她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还有什么?”
庄意问。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画着两个小人的画。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你知道吗,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为什么来。”
庄意愣住了。
“你藏不住的。”
她笑了,
“你每次看我的眼神,跟你平时看别人的都不一样。”
庄意的耳朵烧起来:
“那你还假装不知道?”
“我想看看你能憋多久。”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狡黠,但更多的是温柔。
庄意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躲。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台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到雪山后面。天边的云从金红色变成紫红色,又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庄意。”
苏晚晴忽然开口。
“嗯?”
“你说,山外面是什么?”
庄意想了想,说:
“山外面是城市,是学校,是花店,是肯德基和电影院。”
“还有呢?”
“还有——”
他转过头看着她,
“一个等我回去的人。”
苏晚晴没有看他,但嘴角翘起来了。
她握紧了他的手。
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安静得像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庄意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他忽然不紧张了。
那头,金文泽正靠在花店柜台边翻一本旧教案。店里很安静,吴思妤在后面的工作台前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的,偶尔夹着几声她哼的小调。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庄意:「狗泽。我成功了。」
很简短,连标点都省了。
金文泽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放下教案,靠在椅背上,开始打字。
吴思妤从后面探出头来:
“谁的消息?”
“庄意。”
金文泽头也没抬。
吴思妤放下剪刀,擦擦手走过来:
“他说什么了?”
金文泽没回答,只是把手机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真的去找苏老师了?”
“嗯。”
吴思妤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替庄意高兴,也可能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她把手机递回去:
“你快点回他,他肯定等急了。”
金文泽接过手机,想了想,开始打字。
庄意盯着屏幕,那三个点闪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金文泽不会回了,久到他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觉得他太冲动了?是不是觉得他不靠谱?是不是——
手机震了。
金文泽:「恭喜。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就这一句。没有调侃,没有追问,没有“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像金文泽这个人一样,不温不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庄意盯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一句:
庄意:「你知道吗,她说她早就知道我喜欢她。」
金文泽:「然后呢?」
庄意:「她说想看看我能憋多久。」
打完自己先笑了。
庄意:「狗泽,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笨?藏都藏不住。」
金文泽看着这行字,想起很多年前。庄意也是这样。高中那会儿他偷偷喜欢隔壁班一个女生,每天绕远路经过她们教室门口,以为自己装得很像,结果全班都知道。金文泽也是后来才听别人说的。
他笑了笑,低头打字。
金文泽:「你从来就没藏住过。」
庄意:「那你也不提醒我。」
金文泽:「提醒有用吗?」
庄意想了想,确实没用。他那会儿连自己喜欢谁都不清楚,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现在想想,也许有些事就是要自己走一遍,摔过了,疼过了,才知道什么是真的。
他笑了,低头继续打字。
庄意:「哥。谢谢你。」
金文泽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他想起庄意出发前那个晚上。两个人坐在他家阳台上,啤酒喝了一罐又一罐。庄意说“我可能不行”,他说“你行的”;庄意说“她以前喜欢的是你”,他说“那是以前”;庄意说“你不介意吗”,他笑了,说“我介意什么,她又不是我的”。
那个晚上风很大,庄意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金文泽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心里想,这小子,终于长大了。
他低头打字。
金文泽:「谢什么。是你自己走过去的。」
庄意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那些年在学校里的日子。想起金文泽每次帮他改教案,想起他闯了祸金文泽帮他兜着,想起他失恋的时候金文泽陪他喝酒到半夜。他想起金文泽说“紧张就对了”,想起他说“祝你成功”。想起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但每次他回头,他都在。
庄意:「那你呢?」
金文泽:「什么?」
庄意:「你和那小太阳。」
花店里安静了一瞬。
吴思妤在后面喊了一声“老师,这束玫瑰放哪儿”,金文泽回头应了一句“先搁桌上,我来弄”。然后转回来看着屏幕,手指顿了一下。
金文泽:「我们在花店。」
庄意:「不是问你在哪儿。是问你,你们怎么样了。」
金文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后面的工作台。吴思妤正低着头,把一束香槟玫瑰的枝干一根一根剪齐。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分明。她好像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他说。
然后低头打字。
金文泽:「挺好的。」
庄意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他知道金文泽不会多说。这个人把什么都藏在心里,高兴也藏,难过也藏,喜欢也藏。但他说“挺好的”,那就是真的挺好的。
庄意:「那就好。等我回去,请你们吃饭。」
金文泽:「好。等你。」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你刚才在跟谁发消息?”
苏晚晴问。
“金文泽。”
她顿了一下:
“你跟他说了?”
“嗯。”
“他怎么说?”
“他说挺好的。”
庄意转过头看着她,
“他说挺好的。让我回去请你们吃饭。”
苏晚晴笑了:
“那得请顿好的。”
“那当然。”
庄意握紧她的手,
“必须好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雪山在远处泛着银色的光,星星在头顶一颗一颗地亮,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一点不知道什么花的香气。
庄意坐在那儿,手心暖暖的,心跳慢慢的,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就该这样。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金文泽:「对了。庄意。」
庄意拿起手机。
金文泽:「你紧张完了吗?」
庄意笑了。他低头打字,打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庄意:「完了。现在不紧张了。」
金文泽:「那就好。早点休息。」
庄意:「嗯。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下,转过头。苏晚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没有醒。
雪山那边,最后一颗星星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