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西。”
“一个人坐在这儿,不怕被风吹跑吗?”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听了三年,后来又一阵子没听到,却还是能在第一个字响起的瞬间,就知道是他。
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可她没有回头。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肩上那件外套,看着外套袖口那颗她记得的扣子——他衬衫的扣子总是扣到第二颗,第三颗偶尔会松开,她偷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心跳加速。她轻轻笑了一下,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风还在吹。可她忽然不觉得冷了。
“老师……”
她终于转过身,仰起脸看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嘴角却弯着。那个样子,一定很丑。
金文泽站在她身后,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外套里面穿的是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她最喜欢的颜色。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跑过来的。可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小东西,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可那五个字落进她耳朵里,重得像一颗石子砸进湖面,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得她整个人都在颤。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成绩单。她打印了很多份,所有的口袋里都塞了一份。她要等他回来,随时都能掏出来给他看。
“老师,我考上了。”
她把那张纸递过去,手指在发抖。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可她递过去的样子,郑重得像在递交一份人生的答卷。
金文泽接过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没有展开,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就知道我们小东西一定能考上。”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只手很暖,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却温柔。从发顶滑到发尾,像一阵风拂过。
“说吧,”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想要什么奖励?”
吴思妤张了张嘴。
那三个字就在嘴边。她想了三年,盼了三年,在那间酒吧的角落里攥着信纸迷迷糊糊地等了一夜,在高考考场外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兑现承诺,说话算话,我在这里等你。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害怕。害怕他只是随口一问,害怕他问“想要什么奖励”就是在给兑现承诺找一个替代品。害怕她说出来之后,他会露出那种为难的、愧疚的、让她心碎的表情。
“那……肯德基怎么样?”
金文泽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吴思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轻,轻得像屋顶上随时会被吹散的薄雾。
“好啊,谢谢老师。”
她低下头,把成绩单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指甲嵌进纸里,嵌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或许一切都该结束了吧。
金文泽下楼去拿外卖的时候,吴思妤一个人坐在那儿,把那个纸团打开又揉紧,揉紧又打开。成绩单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墨粉被汗水和泪晕开,模糊成一片。她盯着那些模糊的数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模糊的。
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肯德基的袋子放在桌上,炸鸡的香味飘出来,混着薯条和可乐的味道。
金文泽打开盒子,拿起一个鸡翅,递到她嘴边。
“小东西,快吃吧,是不是饿坏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以前在办公室里给她讲题时那样,像以前在花店里帮她对账本时那样,像以前很多很多个黄昏里,他们并肩坐着,他说话,她听着,日子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她张开嘴,咬了一口。鸡肉很嫩,皮炸得酥脆,酱料是甜辣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啃。
“多吃点,小东西。”金文泽看着她,笑着说,“吃得胖胖的。”
然后他伸手,把她手里那个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团拿了过去。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不错不错。”
他看着她,目光很轻,像在试探什么。
“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吴思妤被可乐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师……我……”
她说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话都挤在那里,出不来。
金文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可乐往她那边推了推,轻声说:
“慢慢吃,不着急。”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
他坐在对面,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柔软的边。他比一年前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很轻,很柔,像怕碰碎什么。
“老师……”
她只叫了这一声,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金文泽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深蓝色,丝绒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打开它,里面躺着两枚耳钉。雪花形状的,银色的,很小,但很亮,亮得像冬天清晨落在窗台上的第一片雪。
他清了清嗓。
“我将兑现我的承诺。”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稳。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很久的誓言。
“小东西,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吴思妤看着那两枚小小的雪花。看着它们在他掌心微微发亮。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像她一样害怕被拒绝的光。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兑现。他也是害怕。害怕她已经变了,害怕她不要了,害怕他伸出手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走了。
“老师……我……”
她哭了出来。不是以前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的哭。是肆无忌惮的,是畅快淋漓的,是憋了三年终于可以放声大哭的。
“我愿意。”
她点头,拼命地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愿意,老师,我愿意。”
金文泽看着她哭成那个样子,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很久以前那个晚上,她发着烧,蜷在他床上,他也是这样拍着她。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再哭就不漂亮了。”
“我才不管。”她闷在他胸口,声音又哑又黏,“反正你说了,我怎么样都好看。”
金文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说我是你心里的小太阳。”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可金文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屋顶上,风还在吹。肯德基的盒子敞着口,薯条已经凉了,可乐的气泡一颗一颗往上冒,破掉,消失。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安静地立着,刺比以前软了很多。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薄薄的,软软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吴思妤从金文泽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老师,你以后,还会走吗?”
金文泽低下头,看着她。
“不走了。”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停。
“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了。”
吴思妤又哭了。
可这一次,她是笑着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