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还剩下最后一个月。
花店里的生意却比之前更忙了。大概是因为天热,人们总想买点鲜活的颜色回家,摆在桌上,看着也凉快些。吴思妤从早上开门就没停过——换水,修剪,打包,结账,偶尔还要应付几个挑剔的客人,把搭配好的花束改了又改。
齐璐蹲在角落里整理刚到的一批满天星,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丸子,碎发全贴在脖子上。
“思妤,”
她头也没抬,
“你说我要不带点干花去?万一那边水土不服,养不活鲜的怎么办?”
吴思妤正在给一束香槟玫瑰系丝带,闻言手顿了一下:
“你又不是去种花,你是去上大学。”
“我知道,可万一我想家呢?”
齐璐抬起头,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看见花,就想起来了。”
吴思妤看着她,忽然有点心软。齐璐要去外地上学了。她考上了南方一所很好的美术学院,画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去真正学画画了。通知书到的那天,她一个人在花店后门哭了很久,说是高兴的,但吴思妤觉得她也是害怕的。
“你带吧。”
吴思妤说,
“晾干的那束满天星,我给你包好,放行李箱里,不占地方。”
齐璐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可是干了容易碎……”
“那我多包几层。”
“会不会超重?”
“超重了我给你付。”
齐璐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把满天星的枝干一根一根捋顺。
吴思妤知道她在忍眼泪,没拆穿,转身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
忙到下午三点,店里难得清静了一会儿。吴思妤靠在柜台后面,把早上没来得及吃的三明治拆开,咬了一口,面包已经有点硬了。
门铃响了。
她嘴里还含着面包,含糊地喊了一声“欢迎光临”,抬头看见是金文泽。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来之后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纸袋放在柜台上。
“吃点热的。”
他说。
吴思妤打开纸袋,是一碗粥,还烫着,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金文泽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又看了一眼她。
那个眼神就够了。
吴思妤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咸淡刚好,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软软地化在舌尖上。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又舀了一勺,假装是被烫的。
齐璐在旁边看见了,捂着嘴偷笑,然后识趣地抱起那堆满天星,说去后面整理,溜了。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金文泽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吴思妤一口一口喝粥。阳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很多,扎成一个马尾,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慢点喝,”
他说,
“没人跟你抢。”
吴思妤抬头瞪了他一眼,嘴角还沾着一点粥。
金文泽伸手,用拇指把那点粥擦掉。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吴思妤愣住了。
他的手停在她脸颊边,没有收回去。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金文泽收回手,转过身,假装去看门口那盆新到的绣球。
“花不错。”
他说。
吴思妤看着他的背影,耳朵悄悄红了。
下午四点多,齐璐走了。她要赶火车去南方,提前去学校附近租房子,安顿好了再回来拿剩下的行李。吴思妤把她送到巷口,两个人站在夕阳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到了给我发消息。”
吴思妤说。
“嗯。”
“房子不合适就换,别凑合。”
“嗯。”
“画画别太拼,注意休息。”
“嗯。”
齐璐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思妤,你也要好好的。”
她说,
“别光顾着花店,也要顾着自己。”
吴思妤点了点头。
“还有,”
齐璐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金文泽的车还停在那里,人大概在花店里帮忙整理账本,
“他对你好,你就接着。别总是害怕。”
吴思妤没说话。
齐璐笑了笑,伸手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挥了挥手。
吴思妤也挥了挥手。
夕阳把齐璐的背影拉得很长,长到巷子都装不下。吴思妤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拐弯,消失。
她站了很久。
晚上,花店打烊之后,吴思妤坐在柜台后面算账。金文泽坐在对面,帮她核这几天的进货单。
店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门外偶尔路过的车声。
“齐璐走了,”
吴思妤忽然说,
“心里空落落的。”
金文泽抬起头看她。
“以前总觉得大家都在,”
她低着头,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圈,
“骆格在,旗乐在,璐璐也在。现在骆格不在了,旗乐有了周沫,璐璐也要去南方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
“好像一下子就散了。”
金文泽放下手里的单子,看着她。
“没散。”
他说。
吴思妤抬起头。
“旗乐不是不要你们了,他找到了自己的路。齐璐也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她是去走自己的路。”
他看着她,目光很轻,很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走不散的人,走多远都不会散。”
吴思妤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那你呢?”
她问,
“你的路是什么?”
金文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的路,”
他说,
“不是已经在这儿了吗?”
他没有看别的地方,就看着她。
吴思妤的耳朵又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算账,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道,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金文泽没有拆穿她,只是继续翻手里的进货单。嘴角一直弯着。
快十点的时候,金文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门口接电话。
吴思妤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他笑了几声,然后说了一句“祝你成功哈”。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
“庄意?”
吴思妤问。
金文泽点了点头,嘴角还带着笑意。
“他最近神神秘秘的,”
吴思妤说,
“老给你打电话,问他干嘛去了也不说。”
金文泽把手机放回桌上,笑了一下:
“他有他的事。”
“什么事?”
“等成了再告诉你。”
吴思妤看着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追问也没用。金文泽不想说的事,谁都问不出来。
她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算账。
金文泽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闹,”
吴思妤躲了一下,没躲开,耳朵又红了,
“头发都乱了。”
“乱了好,”
金文泽说,
“乱了像你。”
吴思妤瞪他,但嘴角是翘着的。
十一点,花店关门。
金文泽把车开到巷口,吴思妤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开着空调,很凉快,电台里放着一首慢悠悠的老歌。
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路灯的光从车窗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累了?”
金文泽问。
“嗯。”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车停了。睁开眼,发现已经到了她家楼下,但金文泽没有催她下车。他只是把车停好,关了引擎,然后靠在椅背上,安静地陪着她。
“老师,”
她忽然开口,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金文泽转头看她。
“我是说,”
她没睁眼,声音很轻,像怕打破什么,
“不会像旗乐一样走掉,也不会像璐璐一样去很远的地方?”
车里安静了几秒。
“不会。”
金文泽说。
她睁开眼,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很柔和的边。他看着她,眼神很安静,像一片很深很深的湖。
“我哪儿都不去。”
他说,
“就在这儿。”
吴思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伸手把安全带解开,推开车门。
“那明天见。”
她说。
“明天见。”
她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金文泽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楼里。
金文泽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三楼的灯亮起来,才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庄意发来的消息:
“哥,我紧张。”
金文泽笑了,回了一条:
“紧张就对了。”。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祝你成功。”